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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璟十六歲便隨汾王出征塞外,用兵之術自然獨到,那些溜須拍馬之輩整日拿這些說事兒,他耳朵都覺得磨繭了,如今這蘇松說這番話倒是謹慎保守。修長的手指捻著一粒盈滑的黑子,輕描淡寫道:“雖未與贊普廝殺,倒是貴國的宰相,在羅州劫掠本將愛妻,本將隨手將他掛在了城墻上。”
蘇松聽到這句話,深邃的眸子里散出點點笑意,左相素來冷峻,倒是沒聽他提起過此事。
談談花草,于天晴處對弈自然是輕松風雅,可是這等風雅究竟能維持多少時間很難說,如今吐蕃舊部叛亂,已經攻下了吐蕃的小驛,西唐的立場很難說站在誰的一方,畢竟國之益利遠勝于個人情愫,若是西唐為了城池轉而支持二皇子,那么如今的飲茶對弈的美好場景將永永遠遠的扯碎撕裂。
蘇松放下手里的白子,眉眼望向周璟,認真道:“叛將、叛臣永世而誅之,我吐蕃如今為西唐女婿,若是西唐瞧上了新的女婿,本君自然會傾盡吐蕃之力來攻擊西唐,到時便是吐蕃亡國,西唐也會落得斷壁殘垣。”
周璟薄唇一勾,這話讓皇帝聽了,可能會畏縮恐懼,可是戰場的男兒,聽到這話血脈卻是忿然刺激,“天無二日,若是敢有星辰擋我西唐,本將自當如后羿,挽三千石弓,散萬千流火!”
蘇松笑著撥了撥浮茶,“沒錯,將軍的手段和魄力,本君自然是相信。可如今西唐的江山被徐長纓毀壞的風雨飄搖,貴國皇帝甚至舍棄百萬黎民逃竄到齊州,民心還剩多少,將軍遠比本君清楚。再者,西突厥常年垂涎西唐的豐州、靈州,西突厥大皇子剛登基,西唐顧及突厥還來不及,怎可挽弓三千,射我吐蕃流火。”
周璟隨手折斷蘇松的玉簪花,“玉簪花好,可是花期太短,就像是西突厥的大皇子。弒父逼宮,才得來的龍椅,能長久幾時,再說西突厥的世子還在西唐境內,嫡系寬和世子和弒父的逆賊,孰更勝些?”男人間的謀略,言談舉止間便是江山的傾覆,周璟言語里玩世不恭,可是句句又打在吐蕃贊普的七寸上。
蘇松淡淡一笑,周璟不是凡夫俗子,以吐蕃當前的時局更無與西唐日月爭輝的可能,亂世用重典,有周璟在,西唐終究是旭日當空,光垂萬千。
周璟吹落掌心的玉簪花,淡淡道:“贊普貴為吐蕃之君,坐擁吐蕃錦繡江山,可是最該注意的不是二皇子,而是貴國左相。貴國左相狼子野心,且最喜劫掠人.妻。”
蘇松是個謹慎之人,對別人說的話也總是反反復復的琢磨一番,聽到鷸蚌相爭心里就一涼,聽到左相喜歡人.妻,一雙深沉的眉眼又深深的看了院子里的玉簪花一眼,“左相忠心耿耿……”
“贊普與二皇子鷸蚌相爭,最得利的便是左相這個漁翁,何來忠心耿耿之說?“周璟挑眉望著遠處的琉璃瓦,權臣并無忠心可言,之所以俯首稱臣不過是心上有掛牽,宋麟這個人無情且一心只有權位,將來必會反。
蘇松不是昏庸的軟蛋,自然知道這其中的曲折,一雙手微微的摩挲著白子,半晌朝周璟道:“吐蕃為西唐女婿,將來僖寧生下世子,更是血脈相親,西唐立場堅定,本君必然萬世忠于西唐,與西唐永結秦晉之好。”
周璟笑著將一本養花的古本推到了蘇松的跟前,“花要種好,根基要先穩妥,西唐自然不會疏遠血脈相親之人。”至于吐蕃二皇子,且留著鬧一鬧,吐蕃只有持續的不安穩,西唐才有精力收服那些好戰的蠻夷。
兩人皆是心懷帝王之術的掌棋人,將來會發生什么事兒,盡在掌握之中。
兩人四下無話,倒是內院里傳來陣陣和睦的笑聲,甄明玉笑著看著僖寧握著小軟鞭,眉飛色舞的講著如何御夫,蘇松卻帶笑看著這個刁蠻潑辣的小東西。
舉手投足的盡是刁蠻潑辣,可是軟鞭旁擺著的卻是一摞厚厚的治理稻災的書卷,吐蕃米糧缺乏,每年的青稞遇上天災就會顆粒無收,僖寧這次專門揚著小皮鞭,迫使藏經閣那些奴才找出最好的種植稻米的書卷。
周璟薄唇緊緊的抿著,一雙清潤的眉眼落在甄明玉身上,什么時候她能像僖寧一般愛惜著自己這個夫君?罷了,妥協一下,半成的愛惜便足夠,剩下的由他與她的孩兒來填補。
第71章
甄明玉和僖寧笑著從后院子往古籍寺走, 待掃到那玉簪花,便調笑了僖寧幾句, 這玉簪花是僖寧平日里最喜歡的,一介帝王能素手為她種花,說起來也是寵愛。
日后若能生下一兒半女,想必穩坐吐蕃王后是沒有問題的。
其實在半路上,就聽宮女說, 吐蕃蘇松進院子時, 見僖寧睡著了, 便拿了軟榻蓋在她身上,在她小腹處還放了一朵珊瑚珠串。甄明玉拉著她的小手,笑道:“他在你肚子上放珊瑚珠串, 可是肚子里有動靜了?”
僖寧素來刁蠻的臉上忽然閃過一絲落寞, “人有時只有透透徹徹的失去才知道珍惜,當初她的側妃給我送來一碗蓮子湯……那晚我小腹漲墜的快要淪落在地獄里, 滿榻的血。”
甄明玉不由的看了她幾眼,手猛地松開了, “你拿孩子做賭注?瞧著他方才為你種玉簪花的模樣, 倒不像是假意,為何你?”
僖寧手指微微一抖, 轉頭朝著甄明玉一笑, “那日,他派了三名太醫為我診脈,他雖是和顏悅色, 可是并沒有半點兒驚喜,他心里是把本宮當成西唐探子的,這樣的孩子,本宮也不會稀罕……”
難怪后來會發生揮刀重傷贊普子孫根的事兒,原來以為是僖寧刁蠻,原來一切都有緣故。不過他能不計前嫌的來西唐,說明僖寧在他心中不同與他人。
這些事左右也是說不清,甄明玉便抬手摸了摸僖寧的頭,“吐蕃那邊比不得西唐,你雖是正妃,可是那王宮里居正妃的卻有兩個,便是在后宮掌政,也斷斷不能由著性子胡來。”
除了王府里的娘親,就剩下甄明玉待她好了,僖寧站起來關切的看了甄明玉一眼,“這些我都記得,只是周璟玩世不恭,性情又像是毒蛇猛獸一般,你不可一直都呆板頑固,到時候被他撕扯咬嚙了,你都不自知。”
甄明玉看著這個講話刁蠻的僖寧,覺得有什么正在一顛一顛的開裂,人都是這般,無所謂時都是由著性子,可是一旦有了什么想抓住的,那性子便益發的瘋狂了,僖寧能對腹中的骨肉下手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只是盼著周大將軍那些紅粉知己,不要這般瘋狂。
雖說他不喜在府中養女人,可是墻外那些桃花怕是用雷公的斧頭都砍不掉了,甚至一些千金貴女都削尖了頭想要往墻內鉆,甚至還有的專門效仿三公主的穿著,偶爾逢見別的紅粉知己便處處針鋒相對。
那日東街李解元家的小姐就跟翠秀閣的花魁大打出手,一時間,整條東街都靜默不已,那些圍觀的人群紛紛驚呆的盯著李解元家的小姐。
這李解元家的小姐畢竟是墻外的桃花,暫時還爬不到院內來,甄明玉看了看僖寧,溫和道:“駙馬他雖性子不正經,但也并非那等蛇蝎之人,他性情上我倒是放心的……只是我聽說贊普那位西突厥的嬪妃,為了坐上正妃,親手害死了十三歲的妹妹?”
僖寧握緊手里的鞭子,“后宮的殘忍素來如此,沒有對錯沒有親厚,說到底我跟她也沒什么區別……”
甄明玉不由的斂起眉,王宮倒真是個改變性情的地方,一個不諳世事的刁蠻公主如今被逼迫的不惜用刀來重傷帝王,定是性子壓制到了極點。
但愿贊普對僖寧的好,能延綿的久些,即便宮中刀光劍影,贊普也能好好的護好她。
僖寧公主轉著手中的軟鞭,“他現在不敢給本宮放肆,若真的放肆,本宮一把火燒了他的吐蕃王宮……”
剛發完這一通刁鉆的言論,就見贊普訴訟溫潤的臉瞬間變得青黑。甄明玉不由的瞄了僖寧一眼,只見僖寧昂著明麗的小臉兒,絲毫沒有道歉的意思。
桌上的棋子議程殘局,甄明玉不由的看了那贊普一眼,想著這等尷尬局面說些什么,誰料贊普片刻就恢復了溫雅,將一朵開的極好的玉簪花插在了僖寧的發髻上。
待離開禮明殿后,周璟帶著甄明玉到了遠郊的清華湯泡溫泉。
周璟攔著有些犯困的小金枝,氤氳熱暖的泉水縈繞在周身,周大將軍看著懷中小金枝那紅彤彤的小嘴兒,不由的垂首啄了一口。甄明玉抬手推開他,閉上眼喃喃道:“好好的泡個溫泉,又不正經了。”
周璟彎唇笑看著嬌氣的小金枝,先前覺得就是一段皇家博弈婚姻,卻不想一步步的著了她的道,覺得把她給吃透了,轉念一想,真正被吃透的那個人是自己,總是覺得要不夠的也是他周璟。
周璟見她軟綿綿的模樣,想起前些日子因著一張和離書對她的冷落,就連母親那邊兒都拄著拐棍兒過來嘮叨了,看來這小東西的確是個討人喜歡的。
想到此,周璟伸手一把將她攔在懷里,“公主莫要惱臣,臣知道在溫泉里有個極為舒適又補身子的……你且放松些,莫要總是緊閉著腿,左右不是一回兩回了,說起來可是老夫老妻了!”
甄明玉聽到他這些孟浪的話,當下便急了,“你個整日沒個正經的……”話還未說完,就聽到隔壁溫湯里有吵嚷哭鬧聲。
一個丫鬟蒼白著臉端著沐浴的香巾進了外廳,守在紗幔旁恭敬道:“將軍……榮安郡主拆了清華湯的牌匾……”
這榮安郡主好巧不巧,是周大將軍紅粉里的一位,且是極為狂風浪蝶的那等。周璟先前惹上這等就覺得像是塊狗皮膏藥粘在身上一般,直到這榮安郡軍隨著衡王去了彎月原才安生了……沒成想這狗皮膏藥竟陰魂不散的鬧到了自家夫人跟前。
周璟回頭看了甄明玉一眼,溫和道:“且再泡一會兒,我去去就來。”剛出了堂皇華麗的溫湯,就見榮安郡主帶著十幾個婆子丫鬟冷眼看著那晃蕩蕩的牌匾,看到周璟過來也不說話,只是冷冰冰的瞅著另一邊兒的西突厥世子妃。
原來這榮安郡主是責怪世子妃沒有按照西唐的禮數給她行禮問安,便陰陽怪氣的指責世子妃是不安分且不知廉恥的女人。
其實這榮安郡主這般囂張到也有汾王二老的份兒,當年榮安郡主的親姐壞了龍胎,晉封了賢德妃,再加上衡王平日里與汾王二老交好,所以在榮安郡主出生后,便定下了口頭的娃娃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