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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使勁搖頭,一下子哭得淚流滿面:“不,過去都是我的錯,是我把自己的無能怪在了你的頭上。我是一個男人,怎么可以要求女人對我的事業(yè)有幫助呢?是我的錯,我會為你改的,只要你不離開我……”
侯曼軒尷尬得不行了,用力拽他的手:“戚弘亦你別鬧了,別人會看到的,快起來!!”
“求求你。”他抱住她的腿,眼淚浸濕了她的褲子,“求求你……這么多年我一直愛著你,你難道感覺不到嗎……我愿意用一生的時間來彌補自己犯下的錯,只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你在說什么啊……”侯曼軒覺得自己鼻尖也酸酸的,“不要再提過去了不行嗎?”
“我這后半輩子都因為你改變了,怎么可能不提?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哪怕不能包容我,也不應(yīng)該愛上別人啊……你說,龔子途為你做了什么,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連基本保護你的能力都沒有,出了事只知道往國外跑,他能給你什么未來?他能為了你放棄他的原生家庭嗎?他能為你犧牲他后半生的光輝前程嗎?你是怎么了,居然要為了這樣一個還沒玩夠的小孩放棄我們的未來……”
侯曼軒不再勉強拉他。她有點想哭了。
不得不說,戚弘亦太了解她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尖刀,一下下扎在她心中最痛處。
“你忘了嗎,五年前,你說過你不想結(jié)婚,如果要結(jié)婚,只會考慮我,你說過這輩子只跟我在一起的……”說到最后,這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已經(jīng)泣不成聲。
侯曼軒也難過地閉上了眼。
她一直很清醒,也比誰都清楚知道,喜歡上龔子途是錯的。
第23章
“曼軒,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戚弘亦忽然平靜了一些, 用一種小心而悲涼的口吻輕輕說道,“龔子途承受能力這么弱, 如果他知道你家里發(fā)生的那些事, 還會像現(xiàn)在這樣迷戀你嗎?”
侯曼軒怔住。這又是一件深深戳她痛處的事實。
侯曼軒的母親叫呂映秋,去世那一年才剛滿三十九歲, 曾經(jīng)是一個不管如何憤怒、如何怨懟, 歲月都不會在她臉上留下殘忍痕跡的美麗女人。她五官端正, 黑發(fā)如云, 有著極其性感的顴骨和微揚的長眉,手指美得就好像是為彈鋼琴而存在,哪怕穿著最普通的襯衫,都散發(fā)著一股宮斗片中東宮娘娘的氣質(zhì)。她99%的時間里也確實像東宮娘娘般溫柔端莊,但有1%的時間里,歇斯底里得就像精神病人, 就好像把侯曼軒外公的神經(jīng)質(zhì)、侯曼軒外婆一生婚姻不幸的怨氣都集中爆發(fā)出來一般。等這1%的時間過了,她又會沒事人一樣變回那個溫柔端莊的她。然而, 正因為這偶爾發(fā)作的1%,她最想嫁的那個夢中情人無法給她婚姻, 頂多給她一個孩子。侯曼軒就是她曾經(jīng)愛得死去活來的男人離別前送給她的禮物。
以前, 侯曼軒并不知道這個真相。她只知道父母離婚了,原因是父親在她四歲時和一個姓范的女人眉來眼去, 拋棄了她和母親。而且從小到大, 母親都獨立自強美麗能干, 只是運氣不好,遇不到好男人,找不到好工作;而父親卻整天游手好閑,沒有為家庭負(fù)過責(zé),沒有給孩子什么關(guān)愛,她的成長全靠母親和母親娘家給的支援。
小時候侯曼軒特別恨自己的渣男父親,就連她十四歲開始唱歌掙錢,不再需要父母的經(jīng)濟支持了,聽到父親的名字都有一種生理性的反胃,恨不得他立刻死掉。所以,她對愛情和婚姻也一點向往都沒有——連母親這么漂亮又優(yōu)秀的女人都會被比她差那么多的男人拋棄,那自己又怎么可能會遇到更好的男人呢?
她特別嫌棄侯輝,覺得這個男人不配當(dāng)自己的爸爸。她對母親也是敢怒不敢言,因為母親在讓她當(dāng)歌手這個點上太執(zhí)著了,導(dǎo)致她沒能把書讀完就被演藝生涯結(jié)束了童年。出道以后她極少回家,也絕不去想見自己的父親,不管他怎么來電噓寒問暖,她都覺得是渣男暫時的良心不安罷了。
侯曼軒離家以后,呂映秋進入了獨居生活,身邊不是沒有追求者,但她誰也看不上,還因為常年悶悶不樂而暴飲暴食,十四個月里體重從53kg漲到了89kg,飲食不健康、肥胖加上易怒的脾氣讓她患上了心臟病。侯曼軒十九歲那一年,她的心臟病又引發(fā)了腦血栓,導(dǎo)致她腿發(fā)沉,行動不便,不得不住院。到這個時候,侯曼軒才終于愿意放下對父母的成見,到醫(yī)院去探望母親。
一次,她遇到了同到醫(yī)院探病的父親,聽見父母在病房里吵得厲害,她便躲在門背后不敢進去。
呂映秋還是和以往一樣,扯著嗓門指責(zé)侯輝不要臉、不負(fù)責(zé),跟著姓范的狐貍精跑了,也不管管自己和女兒。開始侯輝還忍著不講話,但呂映秋語速越來越快,語言越來越咄咄逼人,他終于忍無可忍,提高音量大怒道:“呂映秋你真的夠了!侯曼軒本來應(yīng)該姓侯嗎?!你我都知道你嫁給我的時候是大著肚子的,我他媽的不過是個接盤俠!事到如今,你到底是哪來的臉指責(zé)我不顧家?”
說完他情緒激動地猛拍桌子,把裝著菜葉殘渣的不銹鋼盒飯都震翻了,兩塊涼透了的花菜也飛到了呂映秋的病號服上、臉上。呂映秋被這一幕嚇了一跳,一時間有點懵了。
侯曼軒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秘密嚇得后退一步,結(jié)果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護士。那個護士端著托盤,托盤上裝了十四小杯尿液,這一下全都打翻在了她的身上。她臉擰成一團,雙手不知往哪里放,大聲喊道:“這是在醫(yī)院,你走路不長眼睛啊……啊,侯曼軒?!”
這一喊,病房里的呂映秋和侯輝都臉色大變。侯輝趕緊走出來,但侯曼軒已經(jīng)一溜煙跑下樓了。
原來,自己并不是父親的親生女兒,而是母親出軌的惡果。而這么多年里,她都錯怪了父親,以為錯全都在他一個人身上。在明知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情況下,父親還是會經(jīng)常打電話關(guān)心她、給她送生活費,已經(jīng)是一個非常偉大的好爸爸了。可是,她卻當(dāng)著他的面把他送的生活費撕了,還對他惡言相向……
對侯輝濃濃的愧疚感,最后都轉(zhuǎn)化成了對母親的怨恨。第二天去醫(yī)院看望母親的時候,母親剛做好心臟搭橋手術(shù)。看見護士們把呂映秋肥胖的身體抬上病床,她對這個女人卻沒有一點同情感,只覺得這一切都是呂映秋咎由自取。這一回,呂映秋一改以往囂張跋扈之色,像跟侯曼軒身份對調(diào)一樣,變成了個做錯事的小孩,低三下四地跟侯曼軒解釋自己年輕時并不是故意犯錯的。
“我嫁給你爸爸的時候,確實懷了你。”提到侯輝,呂映秋原本虛弱的眼中,又多了幾分恨意,“可是我并沒有欺騙他。那時候他知道我懷孕了,還是堅定要娶我。因為除了我,他根本找不到更好的女人。撫養(yǎng)你就是他想和我結(jié)婚應(yīng)該付出的代價。如果沒有你,我能找到比他好更多的男人……”
侯曼軒原本不想跟病號吵架,但這一番話把她惡心壞了。按照呂映秋的意思來看,她和她爸都是累贅,就呂映秋一個人是光輝萬丈的圣母瑪利亞,不嫌棄任何人拯救了蒼生是嗎?
聽呂映秋又嘰嘰呱呱說了一堆,侯曼軒譏笑著說:“你知道吧,你現(xiàn)在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你就是個說謊成性的女人。我不相信你有你說的那么優(yōu)秀,也不相信你是愛我的。一個真愛自己孩子的母親,怎么可能會說出‘沒有你我能找到更好的男人’這種話?你就不應(yīng)該生下我,這樣你就可以嫁到英國皇室了。”
過去十九年里,侯曼軒的性格一直是很沉默的。不管呂映秋怎么罵她、懟她,她都最多露出麻木而又不耐煩的眼神,從來沒有如此當(dāng)面頂撞過自己。呂映秋驚呆了,臉色發(fā)白地說:“曼曼,你怎么可以這么說話?”
被欺騙的憤怒淹沒了侯曼軒,她抱著胳膊,一臉挑釁地說:“我還沒跟你說大實話呢。你說說看,這么多年你立的都是什么貞節(jié)牌坊啊?現(xiàn)在讓我知道這種事,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我為自己母親是個如此骯臟的女人而感到羞恥。”
當(dāng)天晚上,侯輝打了一通電話給她,語氣中滿是無奈:“囡囡,你怎么可以這樣氣你媽,她有心臟病啊,才剛做完手術(shù),你是想氣死她不成?”
侯曼軒一點也不買賬:“爸你也善良得太過頭了吧?我媽這樣欺負(fù)你十多年,你現(xiàn)在還幫著她說話?再說了,她這么無恥的人,連未婚先孕嫁給你還指責(zé)你這種無恥的事都做出來了,才舍不得死掉。”
“唉,你媽是愛欺負(fù)人,但她畢竟是你媽。你少管點大人的事,好好生活,好好唱歌,以后找個疼你愛你的老公,你爹你媽也就沒什么好牽掛的了。”
那一刻,侯曼軒感動又自責(zé),差一點點哭出來。
之后,她和侯輝的關(guān)系變得比親生父女還好,并且努力和同父異母的十歲小弟弟好好相處,不想再給爸爸帶來麻煩。另一邊,她對母親卻是失望透頂,雖然依然會去探病,但能不說話就不說話,也不想正眼看母親。
有一回晚上,她趕完通告來到病房,已經(jīng)累得四肢都快散架了,呂映秋卻還是在跟她絮絮叨叨侯輝的各種無能和不負(fù)責(zé)。她皺著眉,翻了個白眼,低頭玩手機。呂映秋知道自己說太多了,氣勢弱了下來,又開始跟她講,她出生的時候有多可愛,時間過得真快,那么小一個小不點兒已經(jīng)長成了大姑娘了,等等。侯曼軒聽了還是沒反應(yīng),看著朋友發(fā)來的搞笑段子圖片笑了起來。
長久的沉默后,病床上的呂映秋無力地說:“女兒,我知道,從你得知你不是侯輝女兒以后,就一直看不上我,瞧不起我。我年輕的時候也確實犯過錯,但并沒有一刻后悔過把你生下來。”
侯曼軒只是看著手機繼續(xù)呵呵笑著,若無其事地說:“快別這么說啊,媽媽,你可是要嫁入英國皇室的女人。”
呂映秋眼中含淚,聲音都有些哽咽了:“侯曼軒,不管我有多糟糕,我到底是你的母親,你不能這樣羞辱我。”
侯曼軒的眼眶也濕了。她又傷心,又憤怒,想到自己白天還在演唱會結(jié)束后被黑粉丟香蕉皮、在保姆車上寫“侯曼軒臭婊/子裝清純”,她就委屈得要命。如果不是這個女人,她現(xiàn)在可能在大學(xué)圖書館里復(fù)習(xí)功課,準(zhǔn)備期末考試;如果不是這個女人,她也不會厭恨爸爸這么多年,導(dǎo)致他和自己一樣不想回家,衰老得那么快;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女人,她不會對男人這種生物如此反感,可能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大學(xué)里有男朋友了……她一點也不喜歡這種累死累活、沒有隱私、只能充當(dāng)提款機的明星生活。
這一切,都怪誰呢?
可是,正如呂映秋所說那樣,她到底是自己的母親。她不是不愛這個母親的。
她不想再說一個字,自嘲地笑了一下,拿起外套就沖出病房。
“侯曼軒,你去哪里?”呂映秋急了,在身后大聲喊道,“曼曼,這么晚了你不叫人來接你,這是要去哪里啊?女兒,你不要沖動,回來,媽媽會擔(dān)心……”
她每天早上都會跑步40分鐘,速度那么快,把母親甩在了聲音都傳達(dá)不過來的地方。
那一刻,打死她都不會想到,“回來,媽媽會擔(dān)心”是這輩子母親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而“媽媽,你可是要嫁入英國皇室的女人”,是這輩子她對母親說的最后一句話。
那天已經(jīng)很晚了,醫(yī)院的燈光微暗,呂映秋因肥胖和疾病而行動不便,在追她出來的時候沒看清腳下,從二十多階樓梯上摔下來,心臟病發(fā)作猝死。
而更讓她無法承受的事實是,她錯怪了父親之后,又一次極端地錯怪了母親。后來和侯輝溝通后她才知道,早在結(jié)婚前,他就知道了呂映秋已經(jīng)懷孕的事。他覺得不管她以前做過什么傻事,只要忘記過去,重新開始,他是可以接受的。因此,他對她任勞任怨、任打任罵,對女兒也特別好。讓他生氣的是,呂映秋在婚后并沒有和侯曼軒生父斷交。一次因為家里錢不夠用而發(fā)生的爭吵后,呂映秋背著他偷偷找侯曼軒的生父借錢,被他發(fā)現(xiàn)了。這深深刺傷了他男人的尊嚴(yán),和她再一次大吵一架。她卻說了一句情商低級的話:“如果我嫁給曼軒爸爸,他絕對不會因為沒錢而惱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