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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重地收起這封情深義重的家書,吳議才側身恭立,望向自己的老師。
見他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張起仁緩緩一笑,把準備好的一通寒暄都一并省去。
“吳栩昨日已抵長安,在老夫這里拜過門帖了。”他目光下落,和藹地望著吳議,“以前他和你是兄弟,如今為同班,論情論理,本都不該太過疏遠。過去的事情,老夫也聽郡王爺說過一些,你且放心,天子腳下,他不敢再胡鬧。”
這番話明面上是寬慰安撫,也有提點他多加隱忍的意思,吳議心底明鏡似的,這話肯定不止跟他一個人提過。
張博士有意調解,他只能順水推舟:“老師教誨得是。”
樂福客棧。
“忍,忍,忍,我要忍到什么時候!”吳栩怫然一拍案幾,將睡眼惺忪的吳九從夢中震醒,“這個為老不尊的張老兒,分明就是偏袒吳議,還說什么手足之義,分明我是嫡子,他是庶子,我為尊,他為卑,這才是道義!”
吳九給他嚇得背脊一抖,忙去門口左右看看,見無人路過,才放下心來。
“少爺,老爺親口交代過,長安不比袁州,咱們凡事都得小心翼翼的。”他心有余悸地撫撫心口,“聽說那位孫啟立孫老爺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咱們若給抓住什么把柄,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吳議那小子。”
吳栩冷哼一聲,大有不屑之色:“在袁州的時候我還不夠忍他嗎?那小龜孫素性目無尊長,給他點教訓,是我這個做兄長的職責所在,還怕落了別人的話柄?”
他非要強詞奪理,吳九也只得喏喏稱是,背過身去,在心頭埋怨幾句,他不過是個照話辦事的下等人,哪里敢拂了這位大少爺的臉面。
吳栩冷眼打量著這縮頭縮腦的老奴才,橫看豎看都不是個出主意的人,他在心中計較一番,倒想起個人來。
“我臨行時,母親曾提過一口,雍州太守家的二公子徐子文也入選這一撥生徒,我小時候和他玩過幾年,書信倒從沒斷過,只不過此行匆匆,和他還沒見過面……”
他頓了頓,吩咐吳九:“去取紙筆來,我有信要寫。”
“少爺的意思是……”
“張起仁要袒護吳議,不許我這個做兄長的動手,還不許別的生徒教訓不知禮數的后輩嗎?”吳栩冷笑一聲,心底已經擬好計策,“我就暫且忍他幾日,看他能橫行到幾時!”
翌日一大清早,長安官學的門口就擠了個熱鬧,地方上的學子個個都是百里挑一選出的精英,誰的臉上也沒有寫庸才二字,生徒們在心中各自比劃一番,已悄悄得出個長短順序。
吳栩一眼便瞧見人群邊上站著的吳議,在一眾生徒也算是氣質出挑的,叫人不得不多看兩眼。
他在心中冷哼一聲,暫且按下不忿,大闊步繞過吳議,徑直走到談笑風生的一對才子身邊。
“徐兄!”他親熱地拍了拍其中高個的肩膀。
徐子文正說到興起,被他一打斷,也不生氣,反熱絡地拉起吳栩的袖子,引見給旁邊的青年。
“我都忘了和你介紹,這一位就是袁州刺史的嫡公子,吳栩。”
吳栩和那青年點頭一笑,算是認識過了。
三個不同地方來的青年湊在一塊,又有了許多說不完話,三人談天說地暢談一番,才把眼神偷偷瞄向孤零零的吳議。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徐子文身邊的青年越過吳栩的肩頭,悄悄看了一眼,倒不覺得那一位像是吳栩說的那樣大逆不道的樣子。
“你別看一副干干凈凈的模樣,他做過的混事可不少!”吳栩又添油加醋、顛倒黑白地將袁州諸事一一道來。
末了,才痛心疾首地一捶胸口:“若不是母親心腸太軟,也不至于被他欺負到這個地步了,嚴兄,你可別被他也騙了!”
那位被他喊“嚴兄”的,是戶部嚴公的次子嚴銘,他身世出身本就高了吳栩等人一截,已經先在長安官學里廝混了好幾個月,只不過和徐子文是同年的舊友,才專門趕過來見一面。
聽完吳栩的“遭遇”,嚴二公子早就被煽得怒火中燒,恨不能脫了外袍就揮拳過去,好好教訓教訓這個狼子野心的小畜生。
吳栩忙按住他的手:“嚴兄莫急,他這人慣會裝乖賣巧,眼下教訓了他,只怕他轉眼又要去孫博士那里參上幾句。”
嚴銘一聽“孫博士”三個字,就像個被施了定身術的猴兒,登時滯在原地,沒了那股張揚的氣勢。
倒是徐子文不慌不忙,把折扇一搖,斂住唇角的一絲笑意。
幾人正悄聲商議著對策,便聽見本來人聲鼎沸的生徒們突然安靜下來,吳栩忙往里瞧了一眼,便見一個身材短小的老頭子由人扶著,緩緩踱出門口。
“這就是孫博士?”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素聞孫啟立行事怪癖,待人嚴苛,怎么也沒料到竟然是這么個老得快朽進土里的老頭子,他不過往外走出了幾步,仿佛已經行了千里萬里,不得不停下來,胸口起伏地喘幾口氣。
不止吳栩和徐子文,在場諸人無不咂舌稱奇,但誰也不敢驚嘆出聲,只敢規規矩矩地站好,偷偷抬眼瞧一瞧這個威名在外的太醫博士。
孫啟立站定片刻,才悠悠開口:“諸位是太醫博士在各地千挑萬選出來的人才,必然都身負過人之處,方能得諸博士青眼。”
底下便是齊刷刷的一句“博士過譽”。
孫啟立隨便客套兩句,話鋒立轉:“既然如此,想必四經你們都已通曉,正巧老夫還不知你們的才高幾斗,今天你們就從長到幼,挨個過來來考試。”
他口中的四經,并不是儒學所講的“四書五經”,而是指《黃帝內經》《難經》《傷寒雜病論》《神農本草經》這四本醫科典籍。
別看內容只有四本書,光一本《黃帝內經》都浩浩蕩蕩十幾萬言,再加上這些古籍大多晦澀難懂,背起來實在不是易事。
此言一出,眾生徒都像霜打的茄子似的,頓時蔫在原地。
作者有話要說:
唐朝的科舉實際上還挺有意思的,作者感覺呢其實就是一個詞,亂中有序。
說亂呢,主要是因為名義上的科舉里面,實質上還常穿插著察舉制的成分,也就是正規的選拔流程里各種開后門。
比如,要拉地方學醫的同學去長安的中央學府,按照制度要經過“貢舉”選拔上去,但是只要有老教授(博士)或者高官安利,某某學生真是優秀啊,那也可以直接把人提溜進來。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熱度不高,競爭沒有那么激烈,甚至有皇帝感嘆過地方上咋都沒人學醫,要趕緊選人來中央進修拉動教育啊,還管什么貢舉啊,有人來就不錯啦。
簡而言之,位置多了,也就可以廣開后門了,實際上也是因為制度和國情不匹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