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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鵲有云,疾在腠理,湯熨可及;在肌膚,針石可及;在腸胃,火齊可及;在骨髓,司命之所屬。如今沛王疾入腦府,此番真是兇多吉少。”
張起仁長嘆一聲:“眼下非你我二人可以力挽狂瀾,陛下此刻怕是又犯了頭疼,你還是先回去看顧沛王,我再去翻閱醫典,或者請陛下廣召京城良醫,或許還能尋出高人偏方。”
陳繼文大驚失色:“縱使我輩無能,豈敢任用民間大夫?皇后已差人去終南山尋覓孫思邈張仙人,若他老人家肯來,倒還有一線希望。”
張起仁緩緩搖頭:“不然,終南山遙不可知,孫仙人行蹤縹緲,就算能請孫仙人出山,沛王也未必挨得到那個時候。”
見陳繼文亦是思緒凝重,又道:“不如先請太常丞下令整個太醫署集思廣益,再暗尋京內名醫,我們這邊先用保養的方劑鞏固根基,請外科行針灸術,或許可以再保幾日。”
陳繼文點點頭:“也沒有別的法子了,我這就去面見鄭太常丞,你去與和外科、針灸科的長張曄、羅世河等人通力會診。”
陳繼文與他匆匆商議好,便腳不沾地地轉身離開。
張起仁默默佇立片刻,午后虛浮的陽光倚窗而入,在空中渲出一片錯落的光影,在人們懨懨欲睡的片刻,悄悄偷去了半響時光。
約莫一炷香后,王福來果然踮著腳尖從房內悄悄走出來,用嘴型無聲道:“陛下睡了。”
張起仁朝外又走了兩步,聲音極低:“我隨后差人送補中益氣湯來,勞你勸陛下保養身體,以社稷為重。”
王福來應了聲,便緊跟其后,屏退了左右,隨即神情嚴肅地朝張起仁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王福來雖然是個斷子絕張的閹人,可跟隨李治數十年,資歷深重,備受寵幸,張起仁自然清楚他這一禮的分量,趕忙虛扶一把:“王公公請勿多禮,有事請直言相告。”
王福來這才起身,鄭重道:“皇后有一言請我帶到,她知道您的才華不止囿于太常寺,請您盡管放手一搏,她必保你全家性命無憂。”
張起仁眉頭一抬,皺起一圈圈深深的溝壑,如同一片蒼老枯萎的樹皮,粗糙厚實地被歲月磨礪為不可摧毀的強硬。
王福來伸長脖子等著他的回答,旋即微微一怔,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
“請您回復皇后,臣必盡平生所學,傾我所有,醫治沛王殿下。”
第26章 雷霆震怒
不到半日的功夫, 太醫丞鄭筠已領著三位專精外科的太醫從數十里外的太常寺奔赴獵場, 與之同來的是一撥京城內頗有名氣的大夫。
臨設的太醫署一時人滿為患,生徒們只敢唯唯諾諾地縮在后院里, 透過偷偷掀開的窗柩, 偷窺這些大名鼎鼎的名流圣手。
“喏,你瞧見沒, 那就是鄭筠,當今太醫丞大人。”嚴銘擠在一堆生徒前面, 指給吳議看,“聽說他曾師從孫思邈, 從太宗時便已經是太醫丞,就連孫啟立都要叫他一聲師兄呢!”
吳議順著他的指尖望去,果然瞧見一個鶴發童顏、精神奕奕的老者,正舉著拐杖指著陳繼文, 聲如洪鐘地教訓他。
“沛王傷了幾時?你醫了幾時?連殿下基本的癥結都找不到,胡亂用藥, 誤人性命!若太宗還在,早已賜你一族死罪!”
陳繼文畢恭畢敬地俯身聽訓, 不時低聲附和:“老師教訓的是。”
“難怪張起仁脾氣古怪兇悍,這都是跟鄭老先生學來的吧。”嚴銘看得目瞪口呆,原來一貫出不了任何差錯的太醫老師在自己的恩師面前也和他們一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吳議忙“噓”了一聲:“且聽鄭博士說什么。”
太醫丞鄭筠罵得面紅耳赤, 唾沫飛揚, 不多時便已精疲力竭, 陳繼文低眉順目地扶他落座,接著便后退兩步,彎腰立耳,繼續乖乖挨罵。
不多時,便有一人分撥眾人,款款走來,朝鄭筠恭敬行一禮:“學生來遲了。”
鄭筠眼珠微微一動,仍雙手拄杖,面如冷霜,凌人氣勢撲面壓來:“你有什么見解沒有?”
張起仁略一頓,隨即娓娓道:“沛王殿下的疾病非同尋常,照臣看來,此癥看似在表,其實在里,胸陽不足,客邪乘于陽位,閉塞清曠之區,氣機不暢上逆,肺氣升降受阻,故胸痛氣促。”[1]
“還算有點功底,眼下沛王用著什么藥?”
“暫且用著瓜蔞枳橘湯。”
鄭筠總算面色微霽:“還不算糊涂透頂!”又斜眼打量了陳繼文一眼:“別拘禮了,都是老骨頭一把了,再彎,就真直不起來了!”
陳繼文這才扶著腰站起身,依舊神情肅穆地立在一旁。
堂內一時寂靜,唯有數聲雁鳴遙遙傳來,刺破一片相顧無言的沉默。
嚴銘壓著嗓子,輕輕道:“沛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毛病?怎么連太醫們都束手無策?”
不僅是他,其余生徒也用眼神彼此迷惑地對視著。
在漫長而枯燥的從醫生涯里,不拘老少,不論出身,他們都還是剛剛入門的年輕人,而這些傳師授業的太醫老師們仿佛端站杏林頂上,妙手回春,無所不能。
能讓這些圣手大師都面面相覷的,又是什么疑難雜癥?
吳議微微嘆一口氣,不動聲色地在心里吐出幾個字。
張力性氣胸。
他雖沒臨場問診查體,但從之前細碎的敘述看來,這位年紀輕輕的沛王殿下十之八九已罹患這種了在古代治愈率極低的疾病。
張起仁說他已經“病入腦府”,就表示他已經出現了肺性腦病,如果再不處理,很快他們就都要為英年早逝的皇子披麻戴孝了。
“沛王眼下氣瘀于肺,有進無出,藥湯只能治標,不可治本。”
張起仁的聲音低沉卻穩重,卻如一枚沉墜的石子,在一潭死水中驚起一圈漣漪。
與張、陳二人同伴而列的劉太醫拱手道:“稟告太醫丞,臣亦脈診查體,確是厥證急發無疑。只是此番病勢兇險,學生等實在束手無策啊……”
鄭筠扶著拐杖站起身,極用力地往地面重重一擊。余音震蕩,他微弓的身軀仿佛有千鈞氣勢,眾人面上皆是一驚。
鄭筠環顧一周,緩緩道:“老夫也承認,從古至今,沒有哪一本醫經這病的治療辦法。可試問哪一味藥材,哪一種方劑,哪一種針法,不是從無到有?難道在場的列位英才只會死記硬背、墨守成規,連一點辦法想不出來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