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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太醫別急!”筆還沒落下,門口先慌慌張張跌進個滿身酒氣的中年人,一身酒肉香氣混進書香門里,分外格格不入。
陳繼文笑道:“沈博士啊,你實在太晚了!就算有心儀的學生,我們也是不讓給你了。”
沈太醫火急火燎地搶過名冊,朝陳繼文擺擺手:“你老別取笑于我了,我也是受命而來,不然,哪一個我都看不上!”
陳繼文把筆遞給他:“我倒要看看哪個小子能入你沈寒山的法眼。”
“正好,還在呢!”沈寒山長長呼出一口酒氣,周遭的老太醫們均掩鼻側目,他卻喜得把名冊往案上一拍,蘸了濃墨畫了個碩大的圈。
陳繼文傻眼了:“這……這不是張太醫的學生嗎?”
沈寒山奇道:“這上頭也沒寫張起仁三個字,怎么著就成了張太醫的學生?吳議……這名字聽著還挺耳熟,反正你們把他留給我就成。”
說罷,大打了三個酒嗝,面色一青,搖搖晃晃地跌出門外,大聲嘔了起來。
劉盈最看不得他裝瘋賣傻,只冷笑道:“這些醉酒瘋話算不得數,這學生我也有印象,旬試得過上等,是個好苗子,斷不能斷送在這種有才無德的人手上!”
陳繼文亦點點頭:“這孩子天資聰穎,又難得肯沉心苦讀,之前沛王急病得愈,也有他的一番功勞,真是英杰出少年啊!”
四下一片附和聲,唯有張起仁神色照舊,半響,才坦然一笑:“難得諸位仁兄都看得上那孩子,既然諸位都肯讓賢給我,我自當仿效諸位,不吝人才。沈太醫醫術卓群,希望那吳議跟著他,能學有所成。”
一陣目目相覷的寂靜中,只聽得沈寒山在門外大笑三聲:“還是張太醫最……最大方!哈哈哈……嘔……”
劉盈眉頭一抬,幾乎就要沖過去扇上一對木門。
奈何張起仁自己都已放出話來,他也不肯妄做惡人,只得輕輕搖搖頭,為那年輕的學生感到惋惜。
陳繼文亦大有不解,拉著張起仁悄聲道:“我知道你素來眼界極高,難得有個看得上眼的學生,該是好好地教育于他。那沈寒山最是恃才傲物,萬一教出個小沈寒山來,可不白白地糟蹋人才!”
見他仍舊無動于衷,又道:“現下只不過是我們私自商定,鄭公和孫公那里并無定案,你只管跟他二位老人家討人,想必他們也決計不愿埋沒年輕人的。”
張起仁靜靜聽完他一篇苦口婆心,只搖搖頭,在他掌上劃下四個字。
木秀于林。
陳繼文手掌為之一震。
張起仁出神地望著門外一片的翠木寒煙,眸光回溯,映出武德那幾年的光景。
里面有年輕的他,有意氣勃發的少年同窗,有幾個還站在這屋子里,老得沒了一點當年英俊的樣子;還有幾個落葉歸根,葬在了自己的家鄉;剩下的,好一點的,扔去了亂葬崗,壞一點的,挫骨揚灰,安息不得。
他們是大夫,也是臣子。
大明宮里每一枝一葉都有專人修剪整齊,不得參差。
陳繼文陪他靜立片刻,已全然明白同僚的良苦用心。
“希望那孩子不辜負你這一片苦心。”
第30章 長安夜市
歲終試仍舊定于太常寺內進行, 比起十日一試的口試, 要先考筆試,然后才循旬試的例子, 由太醫博士抽查這一年的學習。
相比于過關斬將、層層篩選的進士科科舉, 醫科頭一年的歲終試已經算是相當人性化,既不需要把你關在小隔間里寫上兩三天, 也不用你把這一年的時政要務都理得清清楚楚,基本只要把四經通背熟練, 在考堂里默寫幾個時辰,就能拿個不錯的成績。
口試則比旬試稍加難度, 博士們不僅要求生徒背出四經章文,還會給出具體的病例實案,讓學生給出所需的方劑。
吳議自帶十數年的臨床經驗,當然比這些初出茅廬的同學們強了一截, 兩場考試綜合下來,也在前三之列。
口試完畢, 生徒們便列好位次,站在院中聽訓。
嚴銘雖只得了個中等, 卻比自己得了前三更情難自禁,忍不住要東張西望地張揚:“我早知道吳弟非尋常人,今日才真正脫穎而出!”
吳議趕緊拉住了嚴銘,恨不得封上這張嘴:“博士們還有話講, 你小心被教訓。”
嚴銘不以為然:“左不過是交代明年的師從, 提點我們不要松懈學業, 翻來覆去的官面話,有什么好聽的!”
嘴上雖然抱怨著,到底老老實實地聽吳議的話垂手靜立,默默等著博士訓話。
陳繼文手執了一本花名冊,扶著長須,緩緩道:“在列的諸位,業已完成了一年的學業。先賢有云,先行其言,而后從之。你們要成為合格的大唐醫官,就必須將知識踐行在實際之中。想必列位也都聽說了,接下來你們就要跟隨太醫博士,在太醫署中完成六年的修行。”
他頓了頓,望著眼下莘莘學子那悸動而按捺的表情,不由沾上了一絲笑意。
“這一年可不比過去的紙上談兵,太醫博士們會在日常間考查你們的知識、經驗和踐行的能力,六年都合格者方可以其業與博士及太醫丞試之。”
眾生徒齊聲道:“學生受教。”
陳繼文翻開花名冊,一一念起學生的授業博士。
“張佐,李琦遇,由劉盈博士教授。”
“嚴銘,黃渠,由陳繼文博士教授。”
嚴銘低聲笑道:“成了!”
他生性散漫不羈,早籌劃好要尋個寬容和藹的博士,太醫署里陳繼文博士可算是第一等的好脾氣。
也難為他積極下了回苦工,吳議笑著搖搖頭,卻聽陳繼文言辭一頓,復又如常:“……吳議,由沈寒山博士教授。”
嚴銘笑容頓時僵在臉上,暗中牽了牽吳議的袖口:“議,這是怎么回事?陳博士年紀大了,莫不是看錯了行。”
吳議亦措手不及:“怎么可能,我與沈博士素不相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