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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議不徐不緩道:“學生看到沈博士印堂發黑、眼底青紫、鼻尖糟紅、嘴角蒼白、下巴青荏,癥狀太多,所以一時有些難以分辨。”
這話是反諷他宿醉未醒、不修邊幅。
沈寒山還真沒想到這個態度恭敬的學生居然還有點脾氣,倒也不全是那種把書讀死了的呆子,反而覺得有趣了起來。
“看不出來你醫術爾爾,相面倒專精,所謂術業有專攻,趁著年輕改行算了!”
吳議反唇相譏:“望診乃是望聞問切之首,連面相都看不了,那不如回家種田!”
兩人夾槍帶棒地一來一回,換了別的師徒早就掀桌子翻臉趕人了,沈寒山卻喜上眉梢:“有趣有趣,你這種有趣人竟然沒憋死在太學里!”
吳議只不過一時氣盛和他爭鋒兩句,心里也有些暗自后悔,但看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又不像怒極而笑,反倒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太平小小年紀,哪里聽得懂這些話,只搖著沈寒山的腿不住問他:“什么是種田啊?為什么宮里沒有人種田?”
沈寒山一本正經道:“種田是天下第一快活事,這宮里的人除了你我,再算上個他,都是不懂好玩的活死人,所以他們不種田。”
太平眨巴眨巴眼睛,眸中如有星辰閃落:“太醫哥哥,你種田嗎?”
吳議彎下腰,認真地說:“公主,我不種田,不過我家里就是種田的,等公主長大了,可以親自去長安城外看看種田的人。”
這話不是撒謊,在二十一世紀的時候,誰家往上數三代還沒個貧農了?
只不過,這個家,并不是如今這個也不知道有沒有他一席之地的家,也不是雖然落魄,但仍貴為皇親的郡王府。
太平高興壞了。
她又學會了一個新的詞,叫做“種田”,這個詞禾兒肯定不知道,等過了元宵,禾兒回宮里陪她玩的時候,她就可以教禾兒什么是“種田”了。
韋禾在她心里是最有學問的,她知道母后的好看是“雍容華貴”的好看,弘哥哥的好看是“溫潤俊朗”的好看,沈太醫的好看是“頹蕩不羈”的好看。
她以前常跟著弘哥哥一起上學聽課,那些胡子長到胸口的老師們可從來沒教過她好看也可以有這么多種形容詞,可見他們的學問都不如禾兒。
太平的小腦袋全沒領會到吳議希望她將來能夠體察民情、了解民生的意思,心思已經翻出了宮墻,想著在韋府過年的陪讀禾兒了。
王卷見狀就知道這怕是又心血來潮要闖禍了,也怕她在外頭呆久了吹出病來,趕緊對沈寒山、吳議道:“二位有話還是進門再說吧,公主也該睡午覺了。”
這時,公主的乳母嬤嬤也從殿里尋來,連騙帶哄地抱著小家伙去睡覺去了。
于是庭院里只剩下沈寒山和吳議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走。”沈寒山先開了口,眼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惡趣味,“跟為師來。”
——
韋府。
被太平一日三惦記的韋禾正挺直了背桿,一動不動地跪在母親床前,瘦削小巧的肩膀偶爾抽搐一下,帶出一聲細弱的哭聲。
“哭什么……”床上的婦人形容枯槁,宛如一具風干的尸首,干涸的眼里沒有一點生氣,“娘這病啊,拖了三年,若不是你在太醫署周旋著替娘拿來些藥,只怕……咳咳……只怕娘早就入土了,哪里還等得到你長大成人的日子。”
她一下說了這許多話,早就上氣不接下氣,最后硬是憋住一口氣,生生把命兒吊著:“禾兒,娘是入不得宗廟的嬖妾,我不怪誰,只怪我自己下賤,非要嫁給你父親……”
韋禾身子一抽,卻不敢打斷她。
“你的那個嫡娘——她何曾把我娘倆當人看……娘沒本事,斗不過她,才落得今日這個下場。”
她慘瘦如竹節的手指揪緊了床單,三寸長的指甲生生磕進掌心。
“你要不想為娘報仇,娘不怪你,只要你挑個好人嫁了,不得為人妾室。如果你要為娘報仇……咳咳……”
她突然開劇烈地咳嗽起來,像把所有剩下的力氣和生命都攢在這一聲聲的咳嗽里,沒咳一聲,都像是被人掏開肺腑狠狠地挖了一口氣出來,直到把她的命也掠取一空。
韋禾只是遠遠地跪在床簾外,用掌心狠狠磨礪著地面,她要讓自己記住今時今日心頭的劇痛。
等她娘咳完了,她才伏在地面,低聲道:“我一定會為您報仇。”
婦人虛弱地轉了下眼珠子,代替點頭:“好女兒,娘知道你是這世上唯一和娘貼心的人……你要為娘報仇,就要嫁為人上人,扶持你的兄長……扶持你的兄長,然后殺了她的兒子!你讓她也嘗嘗喪親之痛……”
韋禾重重地一磕頭:“禾兒記住了!”
“眼下,你是太平公主的伴讀……”婦人喘了口氣,歇了歇,強撐道,“公主最得圣寵,你討好她,也連帶會被重視,只有一條你要記住,如果圣上和皇后意見相左……”
“女兒記得!娘說過許多次,不可輕易表明態度,不得已時,也要站在皇后那邊。”
“是啊……”婦人目光空洞地盯著灰白的床帳,“皇后才是真正睿智的女人,鏟除王皇后,摒除蕭淑妃,數逐皇子,獨大后宮,你既然身在大明宮中,就要成為她那樣的女人,不要學娘,娘……娘保不住自己,也苦了你……”
她聲音極輕,極顫,如秋蝶在風中最后的振翅。
韋禾拼命地磕著頭,砰砰的聲音填滿了著整個房間空落落的寂寞。
她的母親沒有阻攔她——她也瞧不見,也聽不見了。
許久,韋禾才抬起頭,撞得稀爛的額頭滾下許多觸目驚心的血珠,糊在睫毛上,把視野都染得鮮紅。
她狠狠咬住唇角,不許自己掉下一滴淚。
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總有一天,她要父親和那個賤人,要這個金玉在外的家,要這個冷酷無情的天下為自己的母親哭喪!
第34章 再見李璟
太極宮外的夜空寬得一望無垠, 最高處掛著一輪明月, 就像被匠人精心雕琢出的一片規整的白玉,生冷地貼在寂黑的天頂上。
月明如舊。
但對于吳議而言,這個“舊”意味著過去,也意味著一千多年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