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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宮聞貞觀年間,是你和孫仙人師徒二人同心戮力,治好了關(guān)中一帶的時疫,一時間傳為佳話,怎么這會子又無能了?”
沈寒山一撇嘴巴,還沒到張起仁的歲數(shù),先來個倚老賣老:“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李弘冷笑一聲:“本宮知道你不是無能,而是無膽!你盡管放心,天花難愈,本宮心中自有分寸,不會就此苛責于你。”
吳議站在沈寒山身后,見他肩角一抽,背脊一緊,顯然是被李弘一番話激怒了。
心中不由一笑,好一記激將法!
見沈寒山眉峰一挑,已經(jīng)快按捺不住,李弘又給他添一口氣:“當然,本宮也不會強人所難,如若沈太醫(yī)實在為難,就只有請張博士暫領(lǐng)此銜,至于沈太醫(yī)你嘛……”
他目光一轉(zhuǎn),流出三分無奈:“你畢竟也是太醫(yī)博士,身負重責,斷斷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到時候恐怕就只有請你屈居張博士之下了。”
言畢,他端起桌上一杯新泡好的碧螺春,慢悠悠地刮起上面的茶沫子,似乎是給沈寒山一點考慮的時間。
不等他喝上一口新茶,沈寒山已唇角一彎,收起方才將怒未怒的臉色:“看來臣是騎虎難下、不能不做了啊。”
他話鋒一轉(zhuǎn),目光落定在張起仁平和無瀾的臉上。
“……不過就如太子殿下之言,以后倒是張博士屈居我之下了?
張起仁亦立身起來,深沉的眼里瞧不出一絲不悅:“沈博士擅長時疫,臣之所不及,在此事上,臣理應在其之下,而無屈從一說。”
“好!好一個知情達理、大局為重的張博士!”沈寒山大笑一聲,“既然張博士都已經(jīng)做出表率,那么這里的太醫(yī)也好,生徒也好,可都要歸臣一人調(diào)度,不可以逾越抗命了?”
李弘微滯片刻,沒想到被反將一軍——沈寒山這滑頭老鬼,原本就打算領(lǐng)了此職,根本沒有被他的話所激怒,反而是將計就計,在這里等著他呢!
這人素性目無章法,我行我素,在太醫(yī)署中惡名遠播,自然是不能服眾的。
所以,唯有等他和張起仁演完這出好戲,底下的太醫(yī)博士和隨從生徒才肯心甘情愿地聽他調(diào)度使喚,而無二話敢說。
不過轉(zhuǎn)瞬之間,李弘已摸透了其中的關(guān)竅,就連他這個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也不過被這兩位太醫(yī)博士算計進去,白白陪襯了一番。
想到這里,嘴角不由銜了一絲笑意,出口的話卻是嚴肅鄭重:“這是自然,若有人敢違背你的命令,那就是違抗本宮的懿旨!”
這一句話重重敲下來,底下的太醫(yī)也好,生徒也罷,都被敲得腦門一醒,知道眼前這個行為無狀的半瘋癲子這一回可是有太子撐腰,萬萬開罪不起了。
太醫(yī)們的任務剛布置好,李弘又將目光轉(zhuǎn)向王崇章:“本宮昨夜翻看了賈思勰的《齊民要術(shù)》,覺得你說的‘以地養(yǎng)地’的主意頗有可行之處。”
王崇章秉手道:“先賢有云,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余。[1]臣下以為,竭澤而漁,則明年無魚,焚林而畋,則明年無林,同樣地,窮土耕種,田地也會很快保不住。而解決的唯一的辦法,就是號召農(nóng)民們‘以地養(yǎng)地’,優(yōu)先保土,其次育田。”
他略一頓,眉宇中浮上一層憂患:“只不過譬如張公昨日所言,百姓連余糧都沒有了,又哪里有養(yǎng)地的余力呢!”
李弘慢慢擱下手里那杯沒嘗過一口的新茶,眼神一肅,吐出四個字:“開倉賑糧。”
王崇章和張文瓘目目相對,都有些傻眼,王陵都溜號了,開誰家的倉去?放哪里的糧食?
不等他二人把心中的疑惑問出口,李弘已淡淡開口:“東宮尚有余糧,本宮身為監(jiān)國太子,理當做出表率。”
一陣涼颼颼的東風穿堂而過,頓時將堂中諸人凍成雕像。
不過片刻功夫,張文瓘已經(jīng)反應過來,東宮就算挖空了糧倉,也不可能填得滿關(guān)中的空缺,但太子一旦做出表率,那些中飽私囊的群臣也必然會跟風效仿,以免落得不仁不義的名頭。
“臣領(lǐng)旨!”他脫列而出,“臣就這就去擬文牒,發(fā)往長安,請戴公行此事宜。”
李弘點點頭:“永寧郡府就暫為議事之所,若有要事,不須通傳,當直接回報本宮。”
堂下紛紛稱是。
諸人全都被安排妥帖,一時之間也無二話,便各自領(lǐng)命,分別做自己的事去了。
吳議站在沈寒山背后冷眼旁觀,短短半天的功夫,這位年輕的太子殿下已經(jīng)妥當?shù)匕才藕昧巳绞乱耍⒘钪T人都心服口服,實在是精明強干。
心中不由疑惑,現(xiàn)在的李弘身體健康,精神倍好,到底是怎么染病身亡的?
莫非……
心中正回放著上輩子看過的那些不靠譜的電視劇情節(jié),腦門已經(jīng)被自己的老師順手重重一敲。
沈寒山長袖一甩,大搖大擺地走在前面:“請各位都來西院商討時疫之事吧。”
——
郡府西院和東院隔墻相望,少了幾株淡墨濃綠的青桐,倒多了幾株瘦骨嶙峋的梅樹,早春最后一撥的梅花開過,唯剩下零星幾朵潔白勝雪的殘花立在枝頭,別有一番風骨韻味。
沈寒山摘掉肩頭一枚落梅,拂好衣袖,難得正了臉色。
“方才是誰背的葛洪的《肘后備急方》?”
吳栩忙小心翼翼地舉手:“是學生。”
“再背一次。”
“啊?”吳栩有些摸不著頭腦。
沈寒山眼神一冷:“你方才不是背得很順熟嗎?”
吳栩哪里猜得透這位脾氣古怪的老師的意圖,忙定下心神,搖頭晃腦地將葛洪在《肘后備急方》里對天花的描述一一背來。
吳栩背得念念有詞,吳議下細聽去,已經(jīng)摸透了沈寒山的意圖——
這是中醫(yī)史上第一次對天花這個疫病的詳細記載,細致地講述了天花的臨床表現(xiàn)和不同預后,并且對天花發(fā)疹的順序、形態(tài)及診后表現(xiàn)都有描述的記載。
要治療一個疾病,首先要了解這個疾病,否則誤診錯診,才是真正枉人性命。
“你們可都記住了?”等吳栩背完,沈寒山才鄭重開口,“天花與麻疹、水痘等疾病都有相似之處,你們必須謹記葛公的話,若有誤診漏疹一個的,就休怪老夫翻臉無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