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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和煦的晚風從小公主纖長的睫毛上掠過,在雋秀的眼尾擦出些微熱汗。這點汗水有些阻礙了她的視線, 讓她沒能看清楚母親眼中的嚴肅和沉重。
“母親,您說什么呀?”她搖著武后的手,不解地撒嬌。
“我讓你跪下。”
武后捉著她的手緩緩地褪下去,母女腕上成對雕琢的白玉鐲子磕出清脆一聲響,像一記不輕也不重的耳光, 讓年幼無知的公主臉上一紅。
她偷偷抬眼仔細打量著母親的神色, 終于發現這勾起的唇角里凜冽怒意, 忙提了裙角仔細地蓋在膝上, 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雙腿彎了下去。
武后耐心地等她完成這些小動作:“知道我為什么要讓你跪下嗎?”
太平左右一尋思, 她既沒有偷偷溜出宮,也沒有在太醫署搗蛋,更沒有偷吃御膳房的果子,到底哪里惹母親生氣了呢?
見她猶神在在不知情的樣子,武后也只是緩緩一笑,目光微沉,朝后一喚:“韋禾,你出來說。”
韋禾自武后身后一面碩大的錦繡屏風后面緩緩踱出,一枚小巧的下巴低到鎖窩里,恨不得把腦袋都垂到地上去。
“稟報皇后娘娘、公主殿下……楊氏她,她在賀蘭敏之家中聚會時,因遭人凌辱,不堪受恥,已經自掛三尺白綾……去了。”
這話說得含糊不清,叫才到髫年的太平聽得懵懵懂懂,聽到最后,才恍然明白了一件事——司衛少卿楊少儉的女兒楊氏,弘哥哥原訂的太子妃,她將來的親嫂子,已經自縊身亡了。
她不禁在心中竊喜,她本想著用藥給楊氏,讓她變得病懨懨的,這樣自然就沒了入主東宮的福分,他的弘哥哥也就不用有個不生不熟的女子來拘著,仍舊是她最要好的弘哥哥了。
既然楊氏已經自縊,弘哥哥也得兩三年不得娶妻,以表對早去的未婚妻的哀思和尊重。
武后冷眼瞧著,太平聽到楊氏的死訊,非但不驚不悲,反而喜上眉梢,一雙明潤的眼珠沾著笑意,毫無一絲自責內疚之情。
她不由在心底微愴,她最疼愛的公主就如同大明宮中最嬌嫩的一朵牡丹,在她和李治這對天下最尊貴的父母的精心呵護下慢慢成長,而從未經過任何風霜雨露的洗禮。
他們所贈與她的總是好的、善的、美的,卻常常不是真的,所以到了這個年紀,她都似一張潔凈無暇的宣紙,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從來不知道什么是“惡”。
這個遲到的教訓,來得實在異常沉重。
武后沉下臉色:“你知道楊氏為什么會被羞辱嗎?”
太平誠實地搖一搖頭,就連“羞辱”這個含混的詞,她都尚且不懂其意。
“韋禾,你告訴公主。”
韋禾垂首低低應了一聲是:“因楊氏天天吃著公主送去的百合酸棗茶,所以成日昏昏欲睡。那日……也是在官家小姐們的宴會里睡著了,給送到府里廂房就寢的時候,就被賀蘭敏之……”
話說到此,就給一聲哭噎擋在喉嚨里,韋禾克制地掩面抽泣著,不時用袖角擦一擦眼睛。
她本來就生得嬌俏動人,一哭更是梨花沾雨的可憐:“都是禾兒的錯,禾兒不該教唆公主做出這樣的事情,否則楊氏也未必就會被那賊子玷污,還請皇后娘娘責罰……”
太平一驚,忙欲解釋:“這不干禾兒的事情,是我……”
武后冷冷打斷她:“韋禾你挑唆公主行此不義之事,本該逐出宮去,念你年輕不知事,又懂得悔改,暫且罰你抄《女則》三十次,不抄完不許見公主!”
她目光一轉,遙遙朝太醫署的方向一望:“至于那個教你方子的李璟,我已吩咐了沈博士要好好教訓,你以后再也不許見他,也不許去太醫署胡鬧生事,除開每日的平安脈,一概不許見太醫博士們。”
最后,才把視線落在太平那張懵懂的臉上:“此事雖主系賀蘭敏之淫心作祟,犯下彌天大罪,但若非你給楊氏下了昏睡藥,也斷不至于給他可乘之機。所以,我一定要懲罰這些挑唆你做壞事的人。”
太平此時才反應過來,原來是自己一時的錯念釀成了這場大禍。
“母親,太平知道錯了。”她反鎮定下來,彎腰一叩首,然后才抬起頭來,眼里淚光閃動。
她緩緩道:“民間都說,一人做事一人當,此事是太平自己的主意,禾兒和璟兒都不知情,所以請母親懲罰女兒一人。女兒愿自抄《女則》三十遍,請您不要遷怒禾兒和璟兒。”
武后聞言,不僅不怒,唇畔反銜了三分春風笑意。
出口的話卻如深冬里最凜冽的一抹風雪:“你就是抄三百遍《女則》,也挽不回楊氏一條性命。我今天就是要告訴你,你是我朝最尊貴的公主,無論你做錯了什么事情,都自然有人替你擔著,你不僅不用領罰,還可以繼續吃,繼續玩,繼續做錯事。”
武后一番話帶嘲諷,便如一把雋秀的小刀,深深劃破了太平脆弱不堪的自尊心。
“可是……”武后話鋒一轉,微蹙的眉心松懈下來,露出這個年紀女人本該有的淺淺皺紋,“你愿意這樣嗎?你愿意因為自己過錯再誤人性命,因為自己的決定使身邊的人被牽連嗎?”
太平怔忪地搖搖頭,口中喃喃道:“不愿意,母親,我不愿意。”
武后這才伏下身去,將太平攬入溫暖的懷抱之中,用自己的羽翼包裹住心頭至寶。
“這個教訓,你要永遠記著,永遠不可以忘記——你是大唐公主,你永遠不可以錯,你若是錯了,就會有人替你去錯,你明白了嗎?”
太平緊緊縮在母親的懷抱里,終于掌不住抽噎了起來,過了半響,才把下巴磕在武后的肩頭,疲憊而又堅定地回道:“我明白了,我會永遠記住的。”
武后一番嚴厲的教訓,落在太平身上,終究不過是只言片語的教誨罷了。
到底是心尖上的一塊肉,磕了碰了都痛在自己的身上,何況是如此一場一刀見骨血淋淋的教訓,這一刀戳進太平的心中幾寸,就在她傷痕累累的一顆心上又添了條多長的傷疤。
她緊緊地攏著太平,一刻也舍不得放手。
——
太平得到的教訓就如夏日里的一場瓢潑大雨,來得聲勢浩大,去得干干凈凈。
而李璟那邊,尚沒從吳議一句冷冷的“跪下”里緩過神來,就已經被楊氏自縊身亡的事情震驚得不知所措,胸口像被人使勁揉捏在掌心,痛得說不出話。
他自投醫門,不僅僅是為了能跟著吳議,也是為了能救治更多的人,做一個懸壺濟世的好大夫。
自郿州一行,見沈寒山等人盡心竭力、力挽狂瀾,阻攔住天花的蔓延,挽救萬千百姓的性命,他欽佩之余,緋燙的心中就隱隱生出了一個念頭。
他要成為沈博士、吳議哥哥這樣厲害的大夫,能救人于水火之中,防患于未然之時,能拯救天下無辜百姓,能阻止一切病害的肆虐。
沒有想到他生平所開的第一個方子,就要了楊氏一條無辜的性命。
這件事,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也是吳議所始料未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