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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丸……
吳議冥思苦想半天,終于想起在哪里見過這個名字了。
周興見他神色猛然一滯, 仿佛回憶起什么, 便不放棄地循循善誘下去:“你想到什么,就可以說什么。”
吳議并不言語, 只在心中默默整理自己的思路。
在郿州的時候, 張起仁曾為數名百姓看病開方, 那時候他就見過這一劑月華丸了,但并沒有放在心上。
太子所患的結核一定是有一個源頭的, 而在郿州種痘之前,李弘從來沒有任何肺結核的表現。
如果那個源頭就出在郿州的那一碗痘漿之中……他被這個大膽的想法遽然嚇了一跳,但循著這個思路剖析下去,卻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太子服用的湯藥必有問題,否則一個肺結核的病勢來得絕不至于如山倒洪泄,而這件事遲早會被人發現,從而成為一場政治清洗的導火索。
張文瓘等人隱瞞此事, 引而不發, 就是為了捉住他這條小魚, 從而釣出身后那條大魚。
他作為沈寒山的門下弟子, 肯定會被劃入武后黨的行列, 而事實也證明了,東宮黨正想借助這個幾乎是魚死網破的機會,來扳倒最后一次露出弱點的武后。
可若真兇根本不是他,而是一貫不被認為是武后黨的張起仁呢?
若不是自己眼下還深陷牢獄之中,吳議一定會對武后這一手棄車保帥拍案叫絕。
倘若事情真的和他猜測得一樣,那武后的這一次反擊,可以說是對東宮黨的致命一擊了。
一方面,借張起仁之手除掉了和自己政見日益不合,并且深得圣愛民心的太子李弘;另一方面,讓東宮一黨誤以為可以摒除政敵,從而肅查此事,而這個時候被反戈一擊,勢必會大挫其銳氣。
而深埋東宮已久的這枚棋子,也會讓太子一黨徹底分崩離析。除了主心骨李弘的倒下,剩下的一名名要員們也一定會彼此猜忌懷疑。畢竟,出了一個張起仁,就可能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誰也不知道前兩年還和你稱兄道弟的朋友,會不會就是武后的另一枚棋子。
當然,這一切,都僅僅是吳議的猜測而已。
也并非就沒有另一種可能,不是張起仁讓李弘染上結核,而在湯藥中下酒釀的也另有其人,不過東宮黨一定要把這個罪名扣在武后的頭上,所以張起仁才借二人的“知遇之情”,陷他于大罪之中。
如果是前者,他尚有很大生機,如果是后者,那他可能真的要和這個時代說再見了。
不管是哪一種,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沉默。
——
而周興也發現,面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對他除了隱約可見的敵意之外,顯示出了超乎常人的鎮定,和啞巴一般的緘默。
他上任并不久,但是已經辦理過很多案件,見過很多罪人,其中被陷害的并不在少數。
被陷害的人可能是忠良,也可能是奸臣,但不管他們秉性如何,都往往不能接受不白之冤,一定會大聲吵嚷,喊冤叫屈。
就算是素來不愛武斗愛文斗的墨客騷人,也少不了寫點東西發發牢騷,試圖用筆桿子拯救自己被拖下泥淖的人生。
而吳議則仿佛一潭死水,不管他丟進去的是一顆糖,還是一把鞭子,都驚不起半點波瀾。
是誰給了他這樣的自信,讓他仿佛篤定自己會安然無恙?還是說是有人給了他什么珠寶錢財,換他三緘其口,沉默到底?
正當他滿腹疑惑的時候,一名禁卒匆匆趕來,伏在他的耳邊,將張府今夜發生的事情如此這般說了一通。
三言兩語像一陣寒風擦過耳畔,卻令他生出一額頭的涼汗。
武后直接下詔搜查張府,顯然是有了十分的把握,而素來被列為東宮黨要員的張起仁一旦被定罪,那不僅會使武后立于一個清白之地,也會使東宮黨這邊士氣大衰。
面前這個小小的生徒,顯然就成了另一邊的餌。
他偏偏還順著這口餌吃下去,差一點就割破了自己的喉嚨。值得慶幸的是,在短短的一宿之間,他選擇的是先禮后兵,而還沒來得及等他使出自己最擅長的刑罰,就已經先得到了更確鑿的耳報。
周興是個聰明人,他頓時就明白了吳議自信的來源。
他僵硬的神色一軟,牽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其實,我也相信,你是冤屈的。”
吳議抬頭斜斜睨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當我之前是聾子嗎?
但對于周興來說,臉面遠沒有性命和前途來得重要,眼見武后就要翻盤,還繼續幫東宮黨,那他就是個傻子。
“但是你不說話,我也實在沒有辦法幫你啊。”周興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神色,先示意禁卒將吳議頭上的枷鎖取下來。
入獄而不戴枷鎖,這是七品官以上才有的待遇,他一個小小生徒,顯然是享受不到這個優待的。
周興的態度如此一轉,吳議當即就明白了,事情很可能就如他所猜測的那樣,朝著一個不知道算好還是壞的方向發展著。
但自己這條小命,應該算是能保住了。
——
這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太極殿,大理寺,東宮之中,都有人輾轉難眠。
已經三更天了,東宮卻還有人悄悄來訪。
李弘也并沒有睡著,他披著衣衫接見了來訪的人。
李賢一見病重的兄長,不禁在心里嚇了一跳,眼前的青年蒼白得好似沒有血液在皮膚下流動,單薄的軀干像從紙里裁出來一樣,假如沒有那雙漆黑、沉靜的眼睛,他都要懷疑這是一幅名家筆下的畫像了。
他們兄弟二人不過幾日沒見,李弘卻仿佛更加病入膏肓,完全瘦脫成另外一幅模樣了。
還不等他開口,李弘就已經開始咳嗽起來,病弱的身體好像忽然有了很大的力氣,顫抖地幾乎停不下來,像有一把手掣住他的肺腑和氣管,從胸口把他整個人往外拉著,拉得他彎折下腰,拉得他垂下脖子,非要把這顆矜貴的頭顱都拉到地底下才罷休似的。
李賢忙不迭扶住他,用自己的袖口接住李弘咳出的痰,擱在閃爍不定的燭光下晃眼一瞧,竟然夾帶了一抹鮮血在其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