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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說小可以很小,要醫治一個人的病,籠統說來無外乎望聞問切、診斷開方。但說大也可以很大,要做一個好大夫,需要的不止是精湛的技術和豐富的知識,還要有高潔的品格和耐得住琢磨的脾性。
吳議不禁想到了張起仁,想到了沈寒山,想到了許多曾走在他面前的瘦削背影,心中遽然冒出一個字——德。
以德醫人。
唯有心懷仁德者,才能把自己的所學用到正確的地方,才能救萬千生命于病痛之中。否則就算身負絕學,用藥以毒,也可以害人性命,與治病救人背道相馳。
一旦確立了中心思想,剩下內容的也就水到渠成。
吳議在心中捻動片刻,舉出了神農扁鵲等人偉大的德行和謙卑的品格,借此深刻地討論了一個醫學生的道德標準與行為準則。
“……秦越人之守數,良見殃也,姜魁隗之斷腸,豈枉然哉?因座下碌碌,而尊上怫怫,唯倨庸才,廣失良德……”
他匆匆掃一眼自己的文章,雖然算不上字字珠璣,但也總算一篇有理有據的文章了,希望鄭筠博士批改時手下留情,不要太過嚴苛。
他做過這道題,才重新翻回去,安心地完成前面相對刻板的專業題目。
和他預料的差不多,左不出醫經典籍的大綱,他六年前做列的書本綱要就像一個搜索引擎,可以讓他思路清晰地在記憶中找到正確的答案。
他雖然不是第一個交卷的,但卻是臉上表情最輕松的,把這份代表自己六年所學的試卷交給鄭筠博士的手上時,吳議感覺仿佛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總算可以松了口氣。
鄭筠博士亦罕見地回他一個和煦的微笑,用寬和的目光送他走出考場的大門。
這也是吳議第一次用背影朝著自己的師長,從此以后,他的面前就不再有別人,而眼前的路,就要自己一步一步踏實地走過去了。
吳議回到自己那間住了六年的小隔間,望著新補好的窗戶和干干凈凈、一塵不染的房間,心中實在感慨良多。
他終于結束了一個醫學生的身份,即將成為一名有行醫資格的大唐醫官了。
太醫署設立醫師二十人,醫工百人,醫生四十人,典藥二人[1],而其中表現優異的人,就可以被提拔為醫助教和醫博士,從此一躍成為此間的名流圣手,享名天下。
這話說來簡單,得來卻著實不易,近兩百人中,最終能成博士者也不過寥寥數人,許多人在太醫署熬白了頭發,也不過熬到一個醫助教的職位。
所以,身處高位的太醫博士,即使不是天賦異稟,也多少有些過人之處。
按照往常的表現,吳議應當會被留在太醫署中,成為一百名醫共中的一位,也就是最下級的醫生。
但也不排除會被流往各地,在當地行醫為教的可能。
再不濟,也可能像易闕那樣,成為一個從軍而行的軍醫。
未來有很多種可能,但擺在吳議面前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睡覺。
為了應付這場最終的考試,他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以至于腦袋才挨到枕頭,整個人酒陷入了沉沉的夢鄉。
——
一場長長的酣睡醒來,吳議伸了伸懶腰,準備打盆水洗洗臉。
還沒有等他擰干帕子,就已經有個小太監匆匆而來,面上一派焦急之色。
照面就是一句:“沈博士差小的來請您一去東宮呢。”
吳議跳了一年的學制,一躍成為同年資的生徒中最熾手可熱者,指不定以后就是個太醫博士了,旁人待他的態度自然也有所不同。
他自己倒是一副既來之,則安之的坦然態度,就算優異如易闕,還是一樣因為“桀驁不馴”被流到軍營,以后前途如何,實在是很難說。
“東宮素為陳繼文博士所伺候,如今什么事情要沈博士也通力會診?”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少不得多個心眼,他雖然已經修煉出一副寵辱不驚的佛系心態,但也不想遭人暗箭算計,落得和易闕一樣的下場。
“是太子妃,太子妃難產了。”那小太監記得滿口哆嗦,說得不清不楚,“鄭筠博士已召所有博士通力會診,沈博士才打發了小的來請您一同前去。”
吳議心頭如篩子一抖,也沒有時間多問,趕緊披上衣服,隨著小太監一同趕往東宮去了。
第83章 難產
東宮的產房之中, 早已是一片人仰馬翻。
太子妃房氏綿軟無力地坐在床上, 前后各杵了個身子粗壯的產婆, 像栽樹似的牢牢將她固定住, 口中不住道:“陳太醫說了,坐產更容易生下來, 娘娘再使把勁兒,孩子很快就能出來了!”
房氏只覺得腹中像含了一片尖銳的刀片, 割得她肝腸寸斷, 痛不可當。分明是十二月涼寒入骨的天氣,卻硬是被這份痛楚逼出一身熱津津的汗, 只覺得整個人如坐在蒸籠上,灼熱的疼痛從小腹一股股往上涌著, 沖到她的腦門上, 逼得她緊閉眼睛, 睫毛被淚水糊成一片。
婆子嗡嗡的耳語像一道催命的咒語, 催得她腦仁一陣腫脹地疼, 恍惚間抬頭一望,朦朧的視線中唯能見白蒙蒙的一層紗后隔著數個攢動的模糊人影, 應當是有數名太醫在外焦急地等待。
她這一胎生得過分辛苦,連帶這些太醫們也不得安寧,都巴巴地守在外頭,預備著一切緊急情況。
而此刻外頭似是起了什么沖突, 房氏恍惚間聽到一個中氣十足的童子聲音:“明公在此作法, 還需要你們這群庸醫做什么?”
另一個沉重老邁的聲音駁斥回去:“鬼神之說不可盡信, 太醫署中高手如云,定然要保娘娘母子平安!”
房氏強忍住腹中的絞痛,問那婆子:“外面……外面怎么吵起來了。”
那婆子朝外張望片刻,大喜過望:“娘娘,是明崇儼明公來了!”
房氏喃喃在口中念著這個陌生的名字:“明崇儼……又是誰?我沒在太醫署中聽過這名字。”
她心中微有不安,看顧她胎氣的一貫是太醫署的陳繼文博士,這位老博士素來妥當細致,倒也讓她十分放心得下。
如今來了個名不經傳的人等,自然叫她有些隱憂。
“娘娘有所不知,這位明公素來會施法的,招鬼問神,那都不在話下!”婆子低聲寬慰道,“如今他可是天后面前的紅人,想來定是天后派遣他來照看娘娘的生產,娘娘只管放心生產!”
房氏一聞“天后”二字,胸中頓時一股氣息翻騰不止,她雖身在宮闈,也知道天后與太子針鋒相對已成定局,如今天后遣來個裝神弄鬼的術士,又能安什么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