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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你一劍劈開了他的刀,這一刀才避開了心臟,并未傷及要害,方才我已用百草霜和水給他灌下,并針刺其百會、足大趾中趾甲側,想來不出片刻,他就能轉醒過來。”
“有勞許先生,此番讓先生也受驚了,請先生先去休息,吳先生就讓我來守著吧。”
“方才匆忙之間來不及問,郡王爺和吳助教……”
“吳助教和我同出沈寒山博士門下,所以素有同窗之誼。”
“原來如此。”
……
只不過昏睡了一場,就聽見李璟把自己拔高了一個輩分,成了他的同門師弟了。
下意識地想要出聲說話,嗓子卻好像被膠水黏住了一般,干澀地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胸口一絲一絲的刺痛不斷提醒他,現在他已經換了個身份,成為了一名負傷在床的病員,而不是看病開方的大夫。
醫者不自醫,眼下自己是個什么情況,吳議自己也說不清楚。
正恍惚出神,一個溫暖的手掌就已經貼上了額頭。
“還好沒有發熱。”
他這才回過神來,只覺得全身酸軟痛楚,如同拆骨削肉,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是舒坦的。
視線往上一抬,便瞧見一雙含著擔憂的眼睛,正凝眸注視著自己。
吳議心里明白過來,這一場九死一生,總算是撿回一條小命。
嗓子仍然發不出一絲聲音,只能勾起一個溫軟的笑容,示意李璟不要擔心自己。
見他轉醒過來,李璟才忙著給他摻上一杯溫熱的水,用湯匙小心翼翼地撥動片刻,才一勺一勺慢慢喂進他的嘴里。
幾口熱水入喉,吳議才覺得被百草霜黏住的嗓子稍微滋潤了些。
所謂百草霜,就是雜草經燃燒后附于鍋底或煙筒中所存的煙墨,可止血辟厥,許捷這一手用的很是精妙。
只不過一口草木煙灰堵在嗓子眼里,不醒也給嗆醒了。
吳議不由在心底失笑,許捷雖然醫術過人,但卻失于細致,還好自家小徒弟素來心細,不然自己恐怕還得受不少折騰。
李璟忙著給他喂水的時候,他也這才有功夫好好瞧瞧這孩子。
不過半年沒見,璟兒卻是又見拔高了,也更見穩重了些,眉宇之間已漸漸顯露出來自高祖太宗血脈的堅毅果決,又添上一抹蘭陵蕭氏所傳承而來的從容淡靜,一雙清冽而深邃的眼睛藏著許多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早就不是當日那個天天嚷嚷著胡餅的小小孩童了。
吳議欣慰之中,也多少有點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淡淡惆悵。
“師父,我方才和許助教那樣說,只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李璟卻是敏銳地察覺到吳議復雜的眼神,以為他還在芥蒂自己和許捷的談話,趕緊開口解釋了一句。
醫科一貫偏重門第輩分,他的師祖沈寒山早年能立足于太醫署中,都多要仰仗其師父孫思邈孫仙人的大名。
如今他早已一躍成為此間名流,又深得天后信任,不可謂不炙手可熱;而吳議雖略有薄名,但終究不過地方上一名小小的醫助教,在師父這個身份上的分量,的確遠不及沈寒山這個名字。
可在李璟心中,當得起師父這兩個字的人,始終是那個陪他上學下學,教他通曉道理,和他一起走過紛飛戰火的人。
吳議倒沒想到李璟居然那么較真,學生變師弟的事情在現代已經算稀松尋常了,還時常成為飯桌上的笑談。
而在這個尊師重教的年代,師徒之間的那份感情和羈絆,顯然也比一千年后更加深厚真摯。
望著李璟認真而嚴肅的神情,吳議只覺得心頭如暖風拂過,連帶在船艙里那股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豁達情懷好像都被一句話輕輕松松地帶走——他在這世上還有割舍不掉的牽掛,容不得他隨便送死。
——
吳議在臥床靜養的時候,李璟才把外頭發生的事情一一和他道來。
當日他和顧安在奉節迎擊蕭毅之際,武三思還在被窩里頭做他的春秋好夢,等他一覺醒來,就聽到了來自奉節的捷報,簡直是從天而降的餡餅,由不得他不接著。
蕭毅一被擒,剩下的空巢自然不攻自破,武三思當即領著三萬唐軍“討逆擒賊”去了,一路如入無人之境,很快就把蕭毅的殘黨一一擒獲。
至于顧安和李璟是怎么樣神機妙算地料到蕭毅會搶攻奉節,自然不在他的考慮范疇之內,這叫什么?時也,運也!
而當天后收到這樣一份喜氣洋洋的奏章的時候,也只是微微一笑,不置一詞。
“母親為什么不高興?”太平仰著小臉,迷惑地望著她,“渝州的逆賊都已經伏誅,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天后反垂眸望著一臉不解的女兒:“你覺得我不高興?那你認為母親為什么不高興?”
太平撿起那本被隨意丟到一邊的奏章,略微掃過一眼,上面不過吹噓一番,講討逆如何順利快捷,簡直馬到成功,不費吹灰之力。
又順便拍了拍天后的馬屁,將此戰的勝利全部歸功于天后千里之外的威嚴,是天后順應天命,才能兵不血刃,不折一兵一將就能搗碎這個深埋已經的毒瘤。
奏折還沒讀完,太平已“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知道母親為什么不高興了。”太平丟掉那本奏折,用手撐著臉頰,眼眸如明珠閃爍,“可我覺得,母親不應該不高興。”
“哦?”天后反被她的話挑起三分興味,“你倒是說說看,我為什么不高興,又為什么應該高興?”
“因為母親派遣討逆大將軍去渝州,不僅僅是為了給他一個功名,同時也是為了鍛煉他帶兵打仗的能力,可他只字不提是如何破敵的,可見他自己也不知道其中關竅。”
天后這才放下手中的朱筆,朝太平一頷首:“說下去。”
“他明明不知道是如何破敵,卻急忙地呈上了捷報,說明他是一個好大喜功的人,一個不思進取又好大喜功的人,又能如何守衛住我大唐的山河呢?所以母親不高興,因為母親覺得他不是可堪大任之人。”
聽到這里,天后唇畔的微笑才漸漸消散看去,若明若暗的燈火映在她的眼中,忽地一閃,如一道無聲無息的霹靂閃過。
“連你都明白母親的苦心,你那表哥卻一點也不懂,真是越活越糊涂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