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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面交談,一面已經登上了馬車,一陣揚塵飛起,太平觀便愈行愈遠,漸漸消失在視線之中。
不多時,隨著車夫一聲洪亮有力的勒馬聲,馬車已然駛到張府門口。
張管家一面領著吳議來到張文瓘所居的廂房之前,一面細細交代了這些年來他的病情,無非就是為當年舊案所擾,所以一直積郁在心,而至于重病壓身,纏綿床榻,大有不可轉圜之勢。
“吳先生,只要您能治好家父的疾病,我們張家一定不會虧待您的。”張管家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眼中閃動著希冀的光,“老爺也是憂思過重,否則也不應當……唉,總之有勞先生了。”
“我一定竭盡全力。”吳議安慰道。
然而一進張文瓘所住的廂房,只一眼瞧去,吳議便知道這一回恐怕他也是回天乏術,要辜負這位老人的殷切期望了。
張漪侍奉病榻之前,見吳議趕來,連忙讓出位置:“請先生懸脈吧。”
張文瓘臥在病榻之中,一身枯朽之中唯有一雙眼睛如炬,定定地瞧著吳議,嘶啞的聲音自唇角溢出:“你們都出去,讓吳先生好好替我瞧瞧病。”
張漪忙道了一聲“是”,并張管家一起退出門外,將房門仔細掩好。
吳議這才拈起張文瓘的手臂,但覺其脈象如迎風回浪,遽然跳動,滑動在指腹之下,如一顆握不住的滑珠,心中當下已經有了分寸。
這是惡性腫瘤的脈象。
再觀之面色,蒼白之中添了一抹暗色的蠟黃,又查起腹部,但見其瘦弱的身軀之中唯有腹部微微隆起,按之如有揉面之感,叩之則有濁音鼓動,就已經有了分曉,這多半已經是肝癌晚期。
于是輕聲垂問:“敢問張公,您可曾有嘔血的癥狀?”
張文瓘以眨眼代替點頭:“的確曾有過,當時也是九死一生,所幸陳博士竭力救治,才挽回老夫這條性命。”
吳議更加確信自己的診斷,還不等他琢磨出一番委婉的言詞來告訴這位老人他已罹患絕癥的事實,張文瓘已經先開了口。
“早些年張起仁博士還在的時候,我就聽他提起過你的名字,又聽張管家說你起死回生的本事,如今一看,你的確不愧為他的弟子。”
聽他驟然提起張起仁的名字,吳議不由一怔,思及當日舊事,忖度著開口解釋:“下官雖曾蒙張起仁博士提拔之恩,但非其門下弟子,若說師承,應當屬于沈寒山博士門下。”
張文瓘不置可否地微微側首,眼中泛過一陣疲乏之意:“昔年之事,雖因你而起,但也算是冤屈了你,你是否在心中記恨老夫?”
吳議指節不由蜷曲成拳,悵然搖搖頭:“下官冤屈得洗,已經沒有什么好記恨的了。”
張文瓘這才勉強一笑,頗有欣慰之意:“當初老夫執掌大理寺,審案逾三百,而無一冤假錯案,唯有在當年那件案子上,曾懷了私心,幾乎冤枉了你,所以一直如鯁在喉。今天聽你說無所記恨,才算是卸下一件心事。”
說完,嗆著咳了兩聲,眼中的疲倦更盛。
吳議心下分明,當初的舊案分明是兩黨之爭,借題發揮,刀光劍影側身而過,自己竟然全然無知無覺,事后想來才冷汗涔涔。
至于怨恨,卻是的確沒有的,他不過是那場政治斗爭中的一枚小小棋子,要怨,也只能怨自己當初太天真、太好奇,才引出后面百般波瀾。
于是不由道:“張公大可不必計較昔年舊事,以后的日子還很長,您一定要振作精神,圣上還需要擰,大唐還需要您。”
聞言,張文瓘微微一怔,眼皮無力地合上,遮斷許多愁緒。
“老夫的身體,老夫自己心中最清楚,強弩之末,力不能漂鴻毛,還有什么用處呢?”
說罷,才又睜開眼睛,眼中重新燃起寒火:“好了,你也辛苦了,張管家替你準備好了飯,你就下去用飯吧。”
第109章 鴻門宴
天色漸昏,暮霞如一條洇了水的暗紅綢帶, 沉沉地糾纏在彤彤的落日上頭, 里頭一絲一絲抽出晦暗的光線,織成密密匝匝的一張網, 影影綽綽地懸浮在天際。
張漪在這樣灰燼般的斜陽中佇立片刻,便聽得張管家恭恭敬敬地來請:“老爺說身子懶怠,就不起來了, 讓您去陪客。”
張漪抽回含愁遠眺的視線, 目光落在張管家堆滿了皺紋的臉頰上:“吳先生對老爺的病情可有什么說辭?”
張管家苦笑著一搖頭:“吳先生所說與陳繼文博士所斷不出其二,他說老爺如今病入臟腑已深, 其命為司命所屬, 已非人力可以轉圜, 他也是束手無策了。”
張漪眼中的暮光更黯:“那老爺還有多長的陽壽?”
張管家神色無奈:“吳先生說,悉心保養, 也只能延壽數月而已。”
“數月而已……”張漪面上大有痛色, “難道父親辛苦經營一生, 卻連太子登基的一天都看不見了嗎?”
“老爺還有一言,請我叮囑于您。”張管家這才屏退了左右,悄悄附上張漪的耳朵,如此這般說道一番。
張漪不由神色一震:“父親的意思是……”
張管家截然道:“能否穩固太子的地位,就在此一舉,您是老爺的至親骨肉, 老爺才放心讓您去做這件事情。”
張漪不由握手成拳, 仿佛將父親的最后一搏緊握在手心。
“我必不會辜負父親的期望。”
唐朝的宴飲極為講究, 從下而上分為三等,下為“韻宴”,菜鮮肉肥,羹藥柔滑;中為“詩宴”,翅羹多汁,玉盤上餐;上為“文宴”,金碧集聚,鹿以肉鮮[1]。
張家烜赫一時,貴為名門大家,自然事事不肯落于人后。普通的一餐飯也布置得豐富繁盛,黃耆羊肉、鵝鴨炙、魚鲙等時下流行的奢華菜色一道道布上來,皆以玉盤盛之,看著琳瑯滿目,幾乎可以趕得上一道招待貴客的所用的“詩宴”。
張漪親自陪客,替吳議斟上滿滿一杯酒:“今日有勞吳先生了。”
吳議少不得接過杯子,客套一句:“下官也沒有能幫上什么忙,還要在貴府蹭吃蹭喝,實在深感慚愧。”
張漪笑容款款:“先生此言差矣,先生此行雖然不能治好家父的性命,卻解開了他多年的心結。我雖然不通藥理,也知道心病還需心藥醫的道理,所以特地設宴,感謝先生不計前嫌之恩。”
對方態度如此懇切,吳議也不好再加推辭,只好與他舉杯對飲一口。
一杯美酒入喉,便已經察覺出些許異常的滋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