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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回暖聽著知州大人扯嗓子一喊,剛有了些頭緒,面前卻驀地閃出一雙皂靴來。她目光緩緩上移,只見一個侍衛木著張臉清晰道:
“這位醫師,巡撫大人請你全力救治汪大人,跟我們走吧。”他身后一溜人正抬著知州出門。
蘇回暖頓覺不妙,他們不會是要滅口吧!剛才那一下子撞到劍鞘的手還隱隱作痛,棚子里鬧得沸反盈天,根本沒人注意到那侍衛飛快的小動作。巡撫大人的眼睛著實尖……當然也有可能是下屬們自作的主張。
侍衛看她躊躇半晌,皺了皺眉,“請醫師快些動身。”
蘇回暖笑道:“這個,我還有些工具落在住處,你們能……”
“我去幫你拿,蘇醫師先過去吧,救人要緊,要是那邊人手不夠我還能頂一頂。”陳樺突然打斷她的話,對她點了點頭,道:“這樣可以么?”
侍衛狐疑地看她一眼,“可以,我會與你一同去。”
蘇回暖沒有說話,她跟在侍衛后面,邁開步伐迅速地走了。經過門口時,那緋衣人仍然站在那個位置,她就當沒看見,低頭斂目從他面前風一般飄過去。走的遠了,她才敢做賊似的回頭瞟一眼,這一眼恰恰就瞟到了那人含笑遠送的雙目。
蘇回暖僵硬地轉頭,才知原來他不是對著尚存一息的知州大人笑。
她覺得自己也要像知州大人那樣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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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恭執汗涔涔跨進縣門,命主簿將昨日才新買的茶葉拿來給他。許主簿早讓人端著茶葉罐候在一邊,勸道:
“大人莫要心焦,料想這個時候巡撫大人正忙著穩下民心,哪里有閑心理我們這等人的故事。”
葉恭執氣的瞪眼,兩撇小胡子吹了起來:“你知道什么?我們一個小小縣城能勞動知州就算了,還能勞動巡撫大駕!你還真以為這是塊風水寶地了?”
許主簿忙道:“知州大人現今病倒,巡撫大人自是要體恤下屬,事務就更繁忙了。”
葉恭執簡直不想看他了,繞過儀門內的戒石碑,余光掃到“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八個大字,心中又是一涼。這位巡撫南安右副都御使大人姓令諱介玉,雖也有權分撫直隸,平日里卻只在本省深居簡出,乃是最最低調的一個大員,什么風把他吹出水面來了,考滿回院之前還要再巡一巡這霍亂橫行之地。
走過大堂、穿堂、一直到后堂,知縣的腿都有些軟了。
后堂的黑衣佩刀的衛兵們森森嚴嚴地佇立,葉恭執從牙牌上認出這是金吾衛,平日只守京城,陛下專門派了上直親軍來保護這位巡撫,可見其身份極為重要。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跨入門檻,對著堂上人頓首道:
“下官參見巡撫大人,大人舟車勞頓至我鄒遠,下官未能遠迎,實為惶恐。”
說罷等了半刻,并無人答話。
葉恭執臉色白了白,就伏跪在地上,也不敢起來,身后主簿亦有樣學樣。
堂屋內寂然無聲,他咬牙忍了一會兒,終于低聲道:“下官失職,請大人責罰。”
幽幽的千步香自象牙香筒內流出,如水芬芳中,一人輕笑道:
“本官欲責怪葉大人,也無從尋由啊。等了這許久,大人怎么還不起身?”
葉恭執一個七品縣令,在三品巡撫面前就連插嘴的份也無,對方言稱大人已是抬舉太過,哪里還能不告而起。他低著頭整理好衣物,恭恭敬敬站起身,從主簿手中接過茶具,親自給巡撫奉茶。
巡撫沒有反對,支頤看著縣令緊張動作,鏡子似的剔透眼眸反映不出一絲情緒。
茶水斟滿,葉恭執行禮退至原先位置,默然無言。這令大人在外九年,如今回了京城有幸見上一面,不料面相竟如此年輕,他更加謹慎了,生怕一時嘴快得罪了這位前途無量的副都御使。
令介玉淡淡道:“葉大人有心。不過這茶葉大人還是自己留著為好,陛下近日里查得緊,本官只得心領一番了。”
手邊侍立的藍衫長隨利落地把用銀布包好的青花罐子交還給許主簿,葉恭執呆了,良久才道:“這……倒是下官疏忽了,該死該死。”
令介玉右手持蓋撇去浮沫,轉了轉小巧玲瓏的白瓷杯。注視著點滴未碰的清碧茶湯靜止在杯中,他徐徐道:“本官卻不能讓葉大人亦心領一番。”
葉恭執先是一驚又一慌,聽他說完后徹底愣住了。長隨自身后捧出一個精致的小盒,葉恭執全身汗毛都豎起來了,天知道里面是什么玩意兒,這巡撫大人是個猜不透的,他們做個小官就怕這種無從摸清心思的上峰。
他瞄著長隨眼色無比仔細地打開了盒子,一絲潔雅疏淡的芳馨霎時躥到了鼻尖。玉色的香瓶不過三寸,細頸寬肚,裂紋猶如浮冰乍開,老梅舒枝,做工釉彩極其名貴,還附了一根玲瓏的小勺。葉恭執試對光往瓶內看了一眼,頓時拿不穩盒子——薄片瑩白如冰,市面上也只有價值千金的龍腦香做成這樣了,可龍腦香豈是什么人都用的起的?他腦子里第一時間就蹦出了“捧殺”兩個大字。
令介玉用指節抵了抵下頜,笑道:“敬虛無需推辭了,本官素來不計較這些身外之物。”
葉恭執聽他喚自己表字,觀他神態,暗自思索一遍,忽然覺得心里有些亮堂了。他猶豫說道:“蒙巡撫大人垂愛,下官……下官著實是擔憂大人安危,鄒遠現下窮山惡水民不聊生,大人就算愛民如子,也需保重貴體,陛下今后倚重大人的地方還多著。”
令介玉叩了兩下桌子,嗓音倏地轉冷:“葉大人這是在下逐客令?汪知州還不省人事,葉大人這么急著趕本官走,是何用意?”
葉恭執抱著盒子噗通一聲跪下,顫顫道:“大人,大人誤會了,下官絕無他意,大人遠道而來是客更是主,下官服侍好大人,就當是迎客奉主了。”
令介玉微微一笑,“怪道品級越后越靈光,原指的是一張嘴。也罷,葉大人好意本官明白,可靈的不僅要是嘴,還有……”語音驟停,他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抬,正對著縣令布滿汗水的腦門。
葉恭執此時已無法深入思考,被他虛虛一點,腦海劇烈翻涌,等混沌漸漸散開,七竅忽地開了,喜道:“下官明白。”
令介玉滿意地理理緋紅衣袖,明亮的指尖隱在衣褶下。
“京城來的醫師們如何安置?”
葉恭執立刻跪稟:“下官不敢懈怠,上了年紀的醫師們住在寺院里不必跑腿,其他人安排了周全民房,離養病坊很近。”
令介玉似是沉思一瞬,揮袖屏退左右,便堂的門吱呀一聲關上,葉恭執才落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如此甚好。知縣這后堂大門需修一修,早知本官便直接將那十二兩的浮紫拉去茶市上賣了,換點銀錢與大人翻新屋子。”
葉恭執跪進兩步,“敝縣無甚上得了臺面的特產,下官聽聞南安出產此茶,就命人收購來,恭執雖駑鈍,也知大人入京畿可能思及故地。”
令介玉見他毫無慚愧之意,笑得越發由衷:“敬虛可知管夷吾之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