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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蘇回暖哪也沒去,郁悶地待在藥局做任務,陳樺前一天就撇下她回了城北,肖菀倒是請她過府小聚,她自然推說沒時間。天公不作美,雨下了一整天,家家戶戶看不到月亮,令她多少平衡了一些。
八月十七晴空萬里,長青坊的端陽候府開門迎客。
客人來自四面八方,有一大早抬著大箱壽禮遠道而來的富商,有空手只憑一張帖子進門的寒門士子,紫袍金帶,青衫木簪,竟是各類人都有。禮物的來源自最西邊的黎州到東海,最北面的永州到南安,饒是幾位管事閱歷甚廣,也目不暇接。
“今日我們長青坊整夜不禁車馬,各位務必盡興!”申正既過,門口穿戴齊全的小廝扯著嗓子喊了聲,霎時周圍一片叫好。
大門口人多的嚇人,蘇回暖從長隊中擠出身,給家丁看了眼請柬,問道:“請問側門或后門可以進么?”
家丁打量她一眼,滿面笑容:“哎喲我的姑娘,今日是什么日子,放著好好的大門不走,偏要去走小門!侯爺說了,不管來客身家營生,一律恭恭敬敬地從我家大門跨進去,您還是稍等片刻吧,舍下不會虧待您的!”
蘇回暖看著前面老長一段隊伍,認命地往前一點點挪動,覺得吃飯都要吃的心神不寧。
繁京城里有權有勢的人往往使出渾身解數往北安家,為的是沾沾皇城的龍氣,但偌大一個晏府卻獨居城東,頗有些遺世獨立的意味。
蘇回暖好容易被家丁引入門廳,聆聽一番事項。原來今日晚間的宴會在大院里舉行,除了老侯爺說話祝酒時必須在席,其余的時間較為松散,飲多了酒可以在花園逛一逛。她早就聽聞晏府的花園是京城一絕,臨暉三年太子盛齊出生,惠帝破例用了專門給皇家修筑園林的名家,建了兩年才完工,其中一花一木、一山一水均有禪意。
“姑娘里面請。”伶俐的侍女掃過她的請帖,在給她指出席位。走得近了,才知那一小桌居然都是太醫院的人,蘇回暖嘆了口氣,晏府著實抬舉她。
席上一共五人,只到了兩位。蘇回暖的位置在最末,挨著她的是一個俊秀的青年御醫,先是露出驚訝之色,隨后禮貌地點點頭。
蘇回暖回禮,側首去看那三個空位,心下了然:必是院使、左右院判,那么這個人就是平日里受器重的御醫了。
府中張燈結彩,戲班子經過道來到戲臺上,朝眾人施禮。鑼鼓聲一響,笛聲與琵琶曲悠悠蕩蕩地飄了起來,拋出的水袖猶如一抹天邊的晚霞。
院子極大,賓客分為五列,零零總總算起有近三百人。來者井然有序地入座,酉正時壽星會從屋里出來,現下里來了一半多人,唱戲即權當迎客。
“姑娘就是惠民藥局的蘇副使?”那御醫問道。他看這位姑娘來了也不說話,坐在位子上安安靜靜地環顧四周,嘴角微微地翹起,心里很是好奇。
蘇回暖道:“是。”
御醫討了個沒趣,自我介紹道:“在下凌揚,是太醫院小方脈的醫師,近日正在宮內侍值,聽說副使來藥局之后藥局的生意一直很不錯?”
蘇回暖道:“是大使提點有方。”
凌揚本想套一套話,此時無計可施,便道:“蘇醫師是哪里人?在下是永州人,家嚴以前也在太醫院當差,所以大概算半個京城人士。蘇醫師若是對京城哪里不熟悉,在下一定盡個地主之誼。”
蘇回暖笑道:“真的么?我也是永州人。”
她一笑,對方眼睛里驀地亮了起來,道:“真巧啊!永州的醫戶在下也識得,仿佛西川和梅嶺都有蘇氏?”
“我是獨自一人跟著師父,并非在城里定居。”
凌揚頻頻肯首,不由暗地里思量道,今日侯府的壽宴自己花了好些功夫才得到個名額,蘇副使入京不過四月,便已同晏氏搭上了話,肯定有些背景。
他謙謙然低了低頭,笑道:“副使年紀這么輕,定有過人之處。敢問副使精擅哪一科?”
蘇回暖道:“都懂一些,但皆不算精擅。”
凌揚不死心,道:“副使過謙了嘛……須知我們這些大夫,恨不得有一說二,有二說三,副使真真折煞我等。”
蘇回暖笑笑,搖頭不言。
凌揚碰了第三個軟釘子,心想這姑娘真不懂事,他號稱太醫院萬事通,依仗的就是幾句話之內把人家腦子里的消息壓榨一空,今日簡直鎩羽而歸。
鼓點重重,戲臺上的將軍舉了龍泉寶劍威震九州,小姐含情脈脈地獻上題詩絲帕,副使在一旁托腮看得目不轉睛,凌揚都不忍插嘴打擾。他百無聊賴地東瞟西瞟,心想的卻是她的眸色太淺,不像是正宗的中原人。
他一鼓作氣,正要開口再探,身后卻傳來侍女殷勤的聲音:“老大人快些坐下。”
凌揚刷地站起,躬身行禮:“院使大人。”
蘇回暖總是慢一拍,她行禮的時候凌御醫已經站直了,面前一位年歲極高、七十開外的老人,須發花白,精神矍鑠,便是太醫院的最高長官章松年。
“大家都坐!”院使聲如洪鐘,氣勢十足。
二人等院使落座才坐下,聽院使喝口茶道:“這位就是副使吧……小凌你讓開些,老朽好好看看。”
凌揚言聽計從,站起來把自己的座位給他,又給院使添茶。
蘇回暖從來就怕身體好的老人家,覺得他們都活成人精了,自己什么伎倆也不夠塞牙縫的,遂低眉順眼格外聽話。
“容老尚書跟老朽說,他的寶貝孫子能醒過來多虧了你這丫頭,是這樣吧?”
蘇回暖知曉他與容家有交情,越發謹慎:“尚書大人過譽了。”
凌揚扶額無奈,她就這一句話,倒顯得自己更出挑。院使可不是好糊弄的,他對她使了個眼色,蘇回暖接收到,遲疑地說:
“其實并不棘手,只是幾味藥當時比較難找而已。”
凌揚一顆好心變作一口血堵在嗓子眼。
章松年反而大笑道:“這就對了,是個實在丫頭。你看這孩子——”他一手拎過凌揚的衣領,“換了他,肯定會說是老朽教的好!你倒說說老朽教你什么了?”
蘇回暖見凌揚一副忍的辛苦的表情,心中豁然開朗,這是在變著法問她的師門和舉薦之路。
“家師不如老大人愛徒心切,也懶散的很,只細細教了藥理。二月里晏公子運藥進高原,加之容將軍吉人天相,這才順利解決。”
凌揚的表情已經換成了白日見鬼,她能說出這么有水平的話,之前是在逗他么?
章松年放開徒弟的領子,“我略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你師父是?”
蘇回暖道:“家師是玉霄山一脈。”
凌揚吃了一驚,“玉霄山幾十年才出一位神醫濟世,必是覃神醫了。”立刻想問蘇回暖是不是梁人,為何到齊國來,但稍一動心思,就止住了。玉霄山弟子向來收的隱秘,幾十年來就只有覃煜一人少年下山聲名斐然,要不是副使隨容將軍回京,世人竟不知覃煜還有徒弟。
“哦,是他呀。”老人眉毛一抖,捋著胡須道,“多年前他來京的時候無緣認識。”
蘇回暖道:“家師說他不濟世。”
凌揚一怔,他只是隨口說說,不料對方認真地反駁回來。
章松年呵呵笑道:“不濟世便不濟罷……喲,兩位院判也到了。”
兩人沒坐到一盞茶的功夫,又得恭迎院判大人們。
左院判袁行五十上下,心寬體胖,身后緊跟著右院判司嚴。蘇回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司嚴身上,只見他神情依舊淡漠,雙目漆黑,僅是臉頰又瘦削了一些,襯得顴骨稍高,平添一副刻薄相。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袖袋中的小瓶子,晏府把她安排在這一桌,十有八.九居心不良。
左院判一團和氣地道:“司大人,你看這兩個孩子如何?我是滿意的很。蘇副使居然是個姑娘家,不容易,不容易啊……”
司嚴對小輩頷首還禮,順著袁行的手指對上蘇回暖淡淡的目光。
凌揚感覺敏銳,當下就察覺到這兩個上下級之間關系不同尋常。蘇副使不愧是神醫高徒,司嚴為人最是古板老道,年輕的御醫們避之不及,而她卻一點懼色也無,就好像是面對一個不討自己喜歡的同僚,當真是……年少輕狂。
袁行繼續說道:“副使兢兢業業,就離太醫院不遠了,努力!”他道行比凌揚高,閱人無數,一下子便看出大使與副使間隙,多年來的決策使他下意識地偏向這個不待見上峰的固執丫頭。
蘇回暖低聲稱是。
“今日老侯爺壽宴,咱們不要這些繁文縟節也罷,章老您說呢?”
章松年拍拍腦袋:“我老的快入土了,也還記得司大人最講禮數,袁大人你比我年輕不少吧,怎的忘了?問他才是正經!”
司嚴嘴角細微地提了提,面上肅然,拱手道:“全憑院使大人意思。”
蘇回暖暗自冷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受了委屈要院使做主呢,裝的跟什么似的。
那邊三人論起壽宴的布置和當值的情況,這邊凌揚岔開了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