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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回暖跪坐在馬車里,雖然好馬拉車又穩又快,她卻感到十分棘手。
盛云沂側躺在車廂里的軟榻上,背后的衣服被血弄濕了一大片,她試著摸上去,一手暗紅,心里發慌。
蘇回暖所長是藥理,給受皮外傷的病人診治并不多,還是頭一次見到出這么多血的。侍衛帶她回宮,就是說這一路馬車里的人都不能有事,她不由壓力很大。
她回憶著師父的手法,從腳邊的藥箱里拿出一把銀剪子,在他外袍上剪了幾刀。箱子是車里備的,里面有清水紗布藥瓶和一個用來養針的竹罐,她打開竹罐一看,九針俱全,散發著一股清淡的藥味。
盛云沂此時雙目緊閉,薄唇血色盡褪,面容蒼白如冰雕一般,像是昏過去了。
蘇回暖想起一個時辰前他站在樹下水邊,如月下的云中君一攬清光圣氣,現在卻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真是自作孽。
她剪到一半扔了剪刀,拉起他的衣領,三兩下就將破掉的外袍剝落在軟榻上。
季維聽到剪刀落地“咣當”一聲,刷地一下從簾子外探進頭來,不料一眼看見了女醫師滿手鮮血扒自己主上衣裳的兇殘畫面,霎時驚悚得說不出話。
蘇回暖咬著紗布操著藥瓶,仿佛沒見到他似的。她動作迅疾地扯掉最后一件里衣,直直盯著腰后的傷口半天,方深深吸了口氣。
季維剛想訓斥幾句,待目光觸及已然發紫的傷口和一截白森森的銀箔,也心中大震,急忙道:
“副使快些替陛下解毒!”
銀箔上抹了劇毒,和奪走端陽候性命的是同一種。毒發作的快,老侯爺身子一直很虛弱,自然抵擋不住,但盛云沂底子不錯,又運功將毒素壓制在傷口周圍,所以才能堅持到最后一刻不省人事。
對比之下蘇回暖異常鎮靜,給他喂了顆自帶的黑色藥丸,丟下紗布道:“現在解不了,我先稍微處理一下,回宮再說。車能再快點么?”
簾子外傳來季維催促車夫的聲音。
蘇回暖向來對趴著的人沒欣賞的興趣,今日里衣一除,手指按在他微涼的后背上,破天荒停了一瞬。
男人的腰背線條流暢而有力,肌膚浮著一層淡淡的光暈,是一種溫暖柔潤的玉白色。那樣精致如瓷的肌理在凌亂的衣物間晃得人眼暈,幾乎令她忽視了下方血淋淋的傷口。
車中的燈火一閃,蘇回暖反應過來,拿紗布覆住那一塊地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輕快地拔出了嵌入的銀箔。銀箔尖端發黑,滲出的血已經呈半凝固狀,不再是鮮紅的顏色,說明毒素侵入得有些深。
她蘸水擦洗傷口,手掌下的身子顫了顫,倒把她嚇了一跳。她以為他已經暈了,錯誤估計下就沒考慮到下手輕重這回事,把病人痛的太厲害,真是罪過。
毒.藥具有腐蝕性,銀箔有一部分被化開在創面上,需要一點點挑出來。她覺得等馬車開到宮門應該能處理完畢,上車前統領封了他幾處穴位,一時半會死不掉,便擇菜一樣細細挑著金屬碎片。這樣的傷口不大卻不淺,腰部又敏感,肯定是疼的不得了,可他沒有吭一聲,要不是僵硬的背部和急促的呼吸,她挑著挑著就忘了他還醒著。
蘇回暖半身都壓在他的腿上防止他亂動,手上小心翼翼,不知不覺額上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她瞟了眼他散在榻上汗濕的黑發和繃緊的下巴,認為這活計相當艱難。
車從昌平門進入大內,往日宮中宵禁極嚴,今日為抱恙的天子破了個例,到了今上寢宮沉香殿已是亥正時分。
季維憂心忡忡,彎下腰道:“陛下可還撐得住?”
蘇回暖笑了一聲,不懷好意道:“當然撐得住,陛下還醒著呢,大人封穴位的手法甚好。”
季維心知這是副使諷刺他沒把今上弄暈過去配合治療,暗暗道他怎么敢,前一任統領下過死命令,無論今上傷的多嚴重,都要讓他維持神智。至于他原來的上峰為什么這樣說,當然是因為他在這一點上丟了官職。
蘇回暖下車后無心觀覽齊宮夜景。任白日里如何威嚴華美,夜里的皇宮總是靜悄悄的。三千屋宇綿延在無邊的黑暗里,這景象令蘇回暖晃了晃神。
她依稀記得很小的時候和祖母住在一起,明心宮整夜點燈,外面像這樣森冷而肅穆的夜就一點也不可怕。
齊宮中自然也是有燈的。
前方燈火耀眼,司禮提督陸離匆匆趕來,帶著付豫和幾個嘴嚴的小黃門。太醫院在宮中侍值的醫官已候在沉香殿外間,心神不寧地等待圣駕移入。
今晚參加端陽侯府壽宴的醫官都不在,院使和兩位院判不是今日當值,凌御醫主小方脈,用不上也趕不回來。值班的御醫見今上被內衛護著入了暖閣,咽了口唾沫,問付豫道:
“都知,陛下這是……”
付豫冷笑:“大人多什么嘴,還不快進去請脈。”
御醫是個三十來歲的老實人,聽了這話就恭恭敬敬地提著藥箱小跑了進去,付豫突地想起一事,壓低嗓門喝道:“回來!”
御醫不明所以地奔回原處,付豫囑咐道:“里面已經有一個惠民藥局副使了,是玉霄山門人,你資歷淺,應該從旁協助,可也要放機靈看著些。”
御醫木木地點頭。
付豫大有力不從心之感,嘆道:“你去吧。”
沉香殿內寥寥幾人,蘇回暖知曉這都是今上心腹,便坐在榻旁矮凳上邊按脈邊如實陳述道:
“我現在寫個方子,陛下吉人天相,應該會起效。”
剛闖進一幫心腹中的御醫正思索著付都知最后一句話,忽地福至心靈,搶著大聲問道:
“副使這只診了一會兒工夫,是否就以前熟悉這種毒?那陛下所中之毒毒性如何?方子是重內服還是外敷?”
屋里幾人不喜他言語直白,卻褒嘉太醫院的人還算忠心耿耿。
蘇回暖一點一點地回過頭,面無表情:“下官開出來,大人不就知道了?”
她語調涼涼,眼神肅殺,御醫見她有幾分脾氣,有口難言,摸摸頭駐足在陸離身邊。
陸離從頭到尾觀察蘇回暖的手法,副使雖然是個姑娘家,手勁卻不小,指頭也夠靈活,清洗傷處的全過程在大家眼皮底下完成,所用不過半刻。他年輕時學過些皮毛,看到暗器的碎片挑的非常干凈,用紗布好好地裹著放在案上,心里放心不少。
他道:“副使動作確是熟練,可否和我等簡要說一說重要的?”
蘇回暖忍住連天的哈欠,道:“陛下平日將身體養的非常好,這毒主要就是讓人很疼,壓制的也算及時,方才我灑了師父制的藥粉,現在沒有性命之憂……當然,湯劑要及時熬好。但是如果以后想不留半點遺癥,我目前想出的辦法就是拿刀挖掉這一塊毒素聚集的地方,再活血生肌。”
眾人呆了呆,半晌,陸離道:“副使可有十成把握?若有,請示陛下即可。”
御醫打量打量猙獰的傷口,搖頭插道:“后腰經絡繁多,副使這法子太過危險,若是院使章大人在,必是不同意的。還有別的辦法么?副使胸有成竹,依我看用些溫和的法子也是可以痊愈的。”
蘇回暖直接無視他,看榻上的人還有氣兒,俯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陸離不想她如此言出必行,近前來問今上道:
“陛下覺得如何?”
陸離想今上定是要根除,無意阻止,還是說道:“陛下要慎重考慮。”
盛云沂呼吸沉重,卻硬是控制住不顯急促,他用骨節握的發青的手指抹去眉梢的汗水,道:
“都下去,陸都知留下。此事不許外傳。”
陸離屏退另外幾人,那御醫走時看了寫完藥方的蘇回暖一眼,眉頭皺成了川字形,顯然是覺得她不靠譜。
蘇回暖對著他追加一句:“大人替下官好好看看,可有什么藥材不妥,再同我商議吧。”
平心而論,蘇回暖待人隨和,不在意別人指責她其他地方不對,但若質疑她吃飯的手藝,就完全不能忍了。
盛云沂啞聲道:“蘇醫師準備好,可以開始。”
陸離目光不離他裸.露的背部片刻,咳嗽一聲,補充道:
“陛下信得過蘇副使,副使不要讓陛下和我等失望。老臣不通醫理,卻也明白挖去中毒的傷口是棋出險招,極易損害正常的經脈。”
蘇回暖嘆了口氣,道:“我剛才和陛下說了只有七成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