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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壓太大了,用這個擦吧。”他說。
“你不疼嗎?”陸汀把t恤衫捏在手里。
“不疼。”鄧莫遲從桌邊一燒杯的油質溶液中夾出一個小零件,就著燈光看了看,又把它放了回去。大概是什么半成品。
“就算不怕疼,也不能隨便受傷。”陸汀把t恤塞進挎包,“洗干凈再還給你。”
鄧莫遲在桌前坐下,一張圓凳,連靠背都沒有,他點點頭算是答應了,又道:“你睡床。”
“你睡這個?”陸汀指指他的凳子。
“我經常趴在桌上睡。”
陸汀看他打定了主意,知道自己沒法強求,“一會兒再說,我看看你手,止血了嗎?”
鄧莫遲聽話地伸出雙手,他的恢復速度確實驚人,只有兩處比較深的傷口還沒起色,都在右手手掌,陸汀用拇指擦抹,盯著看,很快又冒出新的血,融進周圍幾顆水珠。
“我發現你一會兒用右手寫字干活,一會兒用左手,”他想盡量顯得輕松一點,就彎起眼睛望著鄧莫遲的眉頭,“對你來說都一樣啊。”
“是。”鄧莫遲也看著他。
“那是你小時候?”陸汀的目光又落在臺燈下,變電箱旁邊擺著一張照片,寬窄一看就是有過剪裁,男孩只有七八歲的模樣,兩邊的肩膀上都搭著一只手,畫面卻只留下了右邊的那個女人,為了把左邊那人去干凈,男孩的大臂都被削下去小半。
看背景,他們背后的光屏上是銀河系的星表,周圍還有不少人影,應該是在哪家科技館。
“是媽媽嗎?”陸汀又問。
“嗯。濺過弱酸,氧化得看不清了。”鄧莫遲直接把照片拿給他看,相框沉甸甸的,女子的面容的確已經模糊。
但她的長發被留了下來,大波浪卷垂到胸口以下,烏黑柔順。她身上穿的是亞麻色的襯衫連衣裙,袖口松松地挽到手肘下方,露出手腕和一只表,顯得很溫柔。
陸汀靠著工作臺沿坐下,一手還握著鄧莫遲的手,另一手拿著相片,繼續細細打量。這次他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那個男孩身上。
皮膚和現在一樣白,白得就像月亮。牛仔褲是淺藍色,套頭衫上印著一只卡通老虎。他是笑著的。
“你小時候,兩只眼睛都是灰的?”陸汀揉揉內眼角,他懷疑是光線原因,或是自己太激動看花眼了。
卻聽鄧莫遲解釋道:“有些動物幼崽的眼睛也是這樣,成年之后會變色,還有某些種類的雛鳥,眼球上覆有一層薄膜。”
陸汀笑了:“你又不是它們。綠色這邊是長大之后自己變色的?”
鄧莫遲把相片放回原處:“不是。”
陸汀捂了捂臉:“……別告訴我是你的薄膜脫落了,你要是鳥,肯定也是鳳凰之類的吧。我覺得鳳凰存在。”
鄧莫遲微微抬起下巴,認真地看著他:“是被打的。”
陸汀一怔,頓時說不出什么。
“奇怪的事情還有很多。生弟妹的時候,我媽難產死掉了,我十歲,當天家里好像起了一場大火。”這事大概說來話長,鄧莫遲調整了一下坐姿。
陸汀想,果然有火。他的余光里就有墻角的幾片焦黑,它們簡直無處不在。
“但只是聽說,我沒有印象,”鄧莫遲蹙了蹙眉,“那天,我媽死的時候什么樣子,還有那天之前的所有事,全都忘了。”
“忘了?”陸汀脫口而出,“完全沒記憶了?”
“除了偶爾做夢,只要刻意去想,就是空白。”鄧莫遲自己也顯得略有困惑,又回憶道,“之后過了兩年多就性別分化了,我媽媽是omega,她丈夫是beta,知道我是alpha很崩潰,從此經常喝酒。”
原因很顯然,因為alpha只能是alpha和omega所生。
陸汀還沒能從方才的震驚抽身。喝酒,毆打,這兩件事是連在一起的。鄧莫遲在十歲的年紀不僅失去了母親和記憶,更有在家中應有的安寧。這是他曾經的“父親”剝奪的。想到這點陸汀就恨不得立即出門找到始作俑者暴揍一頓,可他的理智最終扼住了他的沖動。他又看著眼前的鄧莫遲,卻不知道該怎么安慰。
而鄧莫遲也不是需要安慰的樣子,陳述清晰依舊:“有一次我暈了過去,醒來之后右眼就變色了,也瞎了一段時間,恢復視力之后身體產生了一些變化,五感都很靈敏,思維方式也不同了,有時候我能同時想很多件事,互不影響,”他考慮著措辭,想給陸汀解釋明白,“類似于,大腦是一個運算程序,突然提速,但也完全改變了算法規則。”
陸汀倒是恢復了狀態,看眼神也是異常清醒,大概是沖擊過頭就會平靜,現在的重點又不是追憶苦難,他總不能表現得比當事人還不敢承受。
“所以你說,你走在街上能聞到很多味道。還有你直覺特別準,是不是也有這個原因?”
鄧莫遲看著桌面:“過量無效信息會對判斷造成干擾。人的知覺和大腦進化成現在這樣,就是為了把對外界的感知程度維持在最有利于生活的狀態。”
“完了,我馬上就要聽不懂了,”陸汀滑下桌沿,蹲在他膝邊,支起下巴歪著腦袋,“我就知道你現在變得很厲害,不再怕那些混蛋了。”
鄧莫遲也和他一樣把頭偏了過去,看著他,像在思索什么。
陸汀又一本正經道:“而且這么一看,咱們智商差距好像比我想的大很多,我要是天天跟不上你思路,那就更難把你追到手了,怎么辦啊。”
說著,他又把鄧莫遲的雙手撿起來,輕輕握住,面帶愁苦地眨眨眼睛。
“……不是這個問題,”鄧莫遲別過臉去,側目看著墻壁,“我主要想說的是,在這種非正常狀態下,我身上也產生了非正常因素。”
“沒有不正常,你只是比別人都聰明,也更敏感。以后可不能騙我說不疼了。”
聞言鄧莫遲沉默了一會兒。
冷不防道:“我可能有些變態。”
“變態?!”
“對,”鄧莫遲終于把臉轉了回來,垂下眼,端端正正地和陸汀對視,“不是敏感,是越來越麻木。最開始我發現自己很難開心起來,情緒起伏隨年齡增大遞減,到現在是連憤怒都不會了。剛才在客廳里,我沒有生氣,那樣做只是為了讓他害怕,短時間內不要回來。和弟弟妹妹說我不想管他們,也不是氣話,是真的這樣想。他們讓我多了很多麻煩。”
“可是你還買水果給他們,供他們讀書還天天接他們放學,這都是基本義務之外吧,你得承認自己是個好哥。”
“那是本能。”鄧莫遲立刻道,“不是出于我的感覺。”
本能?陸汀想,行吧,你非要這么說服自己,也不是不可以。
就像你說,我讓你的情緒產生變化,偏不肯提及“在乎”這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