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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汀一愣。舒銳平時總是用詞文雅,也很少說這么苦哈哈的話,他總是很怕在別人面前顯得可憐,所以總是用力做出舉重若輕的樣子,陸汀早就發現了。
他現在看起來還是如此平靜,又道:“這樣也不錯,我工作太累,也是需要發泄的。”
陸汀走近,遞了瓶味素飲料,拍拍他的肩膀:“其實我認識那個人。他叫何振聲是吧,跟我男朋友,準男朋友,算是故交。”
舒銳接過飲料,卻繼續吸煙:“故交?何振聲有很多故交,我也算是一個。”
陸汀問:“他是不是個很危險的人?”
舒銳想了想,扭臉看著陸汀:“我不清楚。不過對于醫生來說,病人總是想死,確實可以說是危險病號了。”
陸汀更加驚訝了。一方面,舒銳居然是何振聲的醫生;另一方面,何振聲居然會想死。
卻聽舒銳又道:“七年前,他重傷被一個小孩綁在身上,騎摩托送到第五區的醫院,我當時正在下層醫院實習,就知道他飛機失事,斷了條胳膊失血過多還有脊柱挫傷,最后居然活了下來,”頓了頓,他又道,“過了兩年,何先生變成鐵胳膊,又進了特區的醫院,很不巧,我又在那家醫院值班,這回他是自殺未遂。”
陸汀的注意力全被那個騎摩托小孩吸引了,他知道,那是鄧莫遲。但他暫時不準備跟舒銳提及,某種程度上,他覺得這是鄧莫遲的私事,自己不能嘴快說漏。
“所以你又愿意跟我敘舊了?”陸汀想看看還能不能套出些別的信息來。
“行啊,我還要吃點東西,你是肯定不會給我做的,出去找個地方吧,”舒銳叼著煙,出神地看著自己的鞋尖,突然大叫,“他媽的,我腰我屁股都好疼,我恨何振聲,我要喝酒!”
第19章
舒銳不能算是一個典型的成年alpha男性。單從身體素質來看,他并不具有耐力高體能佳等普遍特征,反而眼底常年青黑,面色時常灰白,身材瘦如麻桿。和鄧莫遲那種不長多余肉的清瘦不同,舒銳的瘦是缺乏運動和飲食不規律造成的,簡言之,一看就虛,沒什么力氣,隨便挨頓揍估計都能散架。
同時他的信息素味道也很淡。他自稱是松脂味,可陸汀經常聞不到,有時還不如醫院帶出來的消毒水味兒明顯,和強勢搭不上邊,讓人很難把他往alpha上想。
但不得不承認,舒銳在其他方面確實做得比許多人高馬大的標準alpha強上很多。作為家里的獨生子,母親早亡父親常年泡實驗室,他自己照顧自己,卻還是成績優異人緣極好,早早地從聯邦第一醫學院跳級畢業,成為了醫療系統登記的持證外科醫生中年齡最小的那個。剛剛十七歲出頭,父親溘然長逝,管理公司的重擔又壓到了他的身上,讓他活在媒體鏡頭和無數雙眼睛的盯視中。從整頓到操持,他的能力有目共睹。
在陸汀的印象中,無論是學習工作還是為人處世,自己這位發小都沒出過什么嚴重錯誤,別人總愛夸他聰明可靠年輕有為,他也總是對得起這幾句贊美,頭腦清醒,方寸不亂,唯二的不良嗜好就是抽煙喝酒,癮一上來就沒完沒了的那種。
這越發讓人懷疑他隨時都處在精神崩潰的邊緣。
此時,vanilla大廈頂層的鉑金餐廳中,大股陽光透過包間的純玻璃結構,把滿屋照得熠熠生輝,尤其是那混了金絲織成的羊毛桌布。舒銳已經吃下三片鵝肝,正在對付第四片。這種高檔食材被黃油煎得鮮嫩肥潤,差不多有巴掌大,還每片都比巴掌要厚,盛在純鉑制成的薄片圓盤中,點綴著鮮綠的羅勒葉。
房間一角,有個穿著燕尾服的仿生機器人正在彈奏一架古典鋼琴,是柴可夫斯基的曲子。舒銳就著它的節奏,優雅地給鵝肝淋上紅酒醬,不緊不慢地從中間切成兩半。
再拿叉子疊著一叉,一口吞下。
陸汀對這人心情不好時的暴飲暴食行為已經見怪不怪,但總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剝掉一塊水煮南瓜的青皮,蘸了點白糖,他提醒道:“您嚼一嚼再咽行嗎,別噎著。”
舒銳擦擦嘴角,并不聽勸,用力咽下去又灌了大半杯伏特加,才口齒清晰道:“這么軟,老太太才要嚼。”
陸汀笑了笑,面對滿桌琳瑯,他還是啃著他的南瓜,吃完這塊準備再來個小紫薯。要是鄧莫遲在,他倒是很有胃口陪人多吃一點。
“行行行,反正醫生把自己吃出毛病了,也能治自己是吧,”他看著把戰場從鵝肝空盤轉移到小羊排上的舒銳,又道,“我說真的,你現在這樣何必呢,還不如直接跟人家說,你喜歡他,讓他重視你一點。”
舒銳冷笑一聲:“那他會被我嚇跑的。”
陸汀給他的酒里加了幾塊冰,免得他喝得太猛:“不試試怎么知道,我覺得無論是誰,知道有人在真心喜歡自己,第一反應都是開心而不是想逃。”
“何振聲又不是普通人。”舒銳還是一臉寡淡,見杯中酒液被化掉的冰塊稀釋了,他就給自己新開了一瓶,直接對著嘴喝。
陸汀看得心煩,他心說你還跟這兒不領我的情,喝到躺尸可別指望我送你回家。他又想,我也沒說那是針對普通人啊,我家老大就是普通人嗎?他知道我的喜歡,既沒有嚇跑,也沒有趕我走。要是姓何的真的一嚇就跑,只能說明水平差距太大。
但他固然不會在這個節點說出這些火上澆油的話,只是默默咬著紫薯,看著舒銳飲酒,也算是一種陪伴。眼見舒銳喝熱了自己,解開兩顆襯衫紐扣,陸汀心中一驚,才再次開口:“你脖子怎么回事?”
“嗯?”舒銳指尖搭上那圈紅痕,前后擦了擦,“被掐的,你一警察看不出來?”
“我是問被誰掐的?”
舒銳皺著眉頭,瞇起眼睛:“還能是誰,昨晚在床上啊。哦,哦,我知道了,陸汀,你還太小,不懂**是什么。”
陸汀一時十分無語,他的大腦好像不受掌控,居然開始想象鄧莫遲在床上,一臉冷淡地掐自己脖子,所有感覺都是搖搖欲墜,有汗液從那對漂亮的鎖骨滑下,滴入自己窒息的嘴……
雖然陸汀從未清楚地見過鄧莫遲的鎖骨,但這刺激仍舊太大,和想象懷孕是一個量級的,僅是幾個閃念就不敢再琢磨下去了,陸汀趕緊打住,瞪著舒銳:“這屬于個人愛好,我當然能理解,就是你喜歡嗎?你為了迎合他?”
“放屁,”舒銳顯然開始醉了,他閉著眼,“我**了。”
陸汀低頭切起烤蝦,他已經清晰地憶起何振聲那條鎢鋼機械手臂,拍在肩上沉得跟鐵餅似的,說是什么耐熱耐磨耐擊打,神經控制關節靈活。但愿他用在舒銳身上的是另一只手。陸汀心知自己沒話可勸,只是說:“……注意安全,別把命玩沒了。”
舒銳抱住雙臂哈哈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頭一直低著,在陸汀懷疑他笑出了眼淚,即將把這場發泄演變成一場哭泣的時候,他又驀地抬起臉來,用一雙干燥的、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陸汀。
“你知道嗎,”他神神秘秘地說,“何振聲兩次醒過來,兩次都想殺了我。”
“為什么?”
“因為我救活了他?”舒銳看著玻璃地板下的幾叢大廈,看它們變異鱗片似的反光的窗子,還有穿行其間游魚似的大小飛行器,也看更靠下的地方,那滾滾一片的輻射塵,“當初醫院怎么讓我這種沒做幾年手術的實習生去處理重傷員,真是無法理解。”
見陸汀不語,舒銳又道:“真的很好笑,第二次他躺在病床上,動都沒法動呢,居然就問我說,能不能找到當年把他從第四區送到醫院的小孩,怎么,要把人家一起殺了嗎?”
陸汀立刻問:“你說了?”
舒銳睜大醉迷迷的眼,奇怪地看著他:“怎么可能,我對那家伙一點印象也沒有,就算有我也不說,回調監控記錄的事兒我可做不出來,小小年紀見義勇為,弄得自己滿身是血,結果還被追殺,那也太慘了吧。”
確實很慘。陸汀想。當時鄧莫遲之所以救人,是因為何振聲的老爹做慈善,對他的家庭有過資助。這算不算涌泉相報了?
可更慘的是,鄧莫遲還是被何振聲找到了,并且還被追殺過……?所以鄧莫遲到現在還是對那人充滿戒備。年幼的弟妹、酗酒的暴力狂后爹、茫茫的垃圾山和放射射線,還有無心插柳惹來的殺身之禍,這些事全都落在一個不到二十歲的男孩身上,陸汀一想,就把牙根咬得生疼,刀下的紅蝦也被他切得稀碎。
可是兩人現在又是怎么變成買賣關系的?整個第四區總不會只有一個廢品收購人。
或許還有更深層的原因,又或許,何振聲還有更多的危險之處。
至于會不會是因為何振聲已經改過自新,從想殺人變成想報恩了,陸汀并未抱有太大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