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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莫遲則靜靜喝了一口玫瑰紅茶,看著陸汀走向禮臺一邊的那叢古典樂隊,在三角鋼琴旁邊站定,落落大方地沖賓客們鞠躬。環繞大廳的音響已經停止播放,他一坐下,身側的小提琴手就開始奏樂,弦樂流水如一般傾瀉而出,鋼琴的小調緊隨其后,穿插其間。司儀宣布新人入場之后,又換成了進行曲。一切都是莊重又喜慶的模樣,花瓣灑起來了,花童在前面領路,一對男女款步走過百合搭成的拱門,沿紅毯上臺,陸汀的琴聲恰如其分地裹挾著他們,在所有人都歡呼,把目光聚在戒指和擁吻上時,鄧莫遲在看著他。
那只用作裝飾的白孔雀剛剛還在空中徘徊,忽然收起翅尾,落上陸汀的肩頭,讓他幾不可見地頓了一下,琴曲卻沒有卡上一秒。
像朵云,重量卻是不輕的樣子,那只孔雀似乎準備賴著不走。
陸秉異給大兒子鼓完掌,回頭沒再接著跟親家閑聊,把注意力放在鄧莫遲身上:“哈哈,小鄧一直在看著老三呢!”
鄧莫遲笑了一下:“他彈琴的時候很有魅力。”
陸秉異專注地看著他:“你是做軟件工程的?在小銳的公司?”
鄧莫遲還是淡淡地笑著:“是的。最近打算跳槽,私人時間太少了,經常見不到面。”
陸秉異哈哈大笑:“那小子肯定要纏著你,天天說想你,小時候就愛這么纏著我和他媽。”
鄧莫遲一臉無奈溫柔。
陸芷叫道:“小銳,聽見沒有,多給人家放放假嘛!”
舒銳放下電子煙,瞧著身邊這位,撲克臉和“懶得理你”的寡淡神情都被眼鏡壓在后面,蕩然無存,也不惜字如金了,那副微笑和態度簡直就像個好脾氣完美男友。
這還用托付給我?他憶起陸汀起身時的惴惴不安,心想,你找的明顯是個演技派啊。
于是他也笑說:“行,行,上次還找我請假,神神秘秘的,說是去給陸汀挑戒指,什么時候把事兒辦了,我給你放半年假期,帶薪留職,好好度個蜜月。”
聽到戒指一詞,眾人神情都起了變化,陸芷捂住嘴,另一只手在桌下給鄧莫遲比大拇指,陸秉異挑起眉點頭,就連一直看著兒子兒媳的陸母也轉回臉來,仔細瞧了鄧莫遲兩眼。
鄧莫遲認為自己基本保持了表情,沒有變回以前的僵硬——他最近確實學會了如何去笑,不假不兇的那種。但他心中其實不乏疑惑,戒指這種東西,其實今天才出現在他的認知里,在他成長所處的環境之中,易拉罐的鐵環、一段彎折的可塑塑料、幾毛錢一把的螺母……這些都能當作戒指,而戒指的一切意義,也只是種廉價的裝飾。
人造人結婚時只會去警局掃描頸上的條碼,為了合法結合而登記,再申請生育許可,避免生子之后被巡查隊按規定處決。
沒有人會聚在一起吃飯,更沒有人會在手指上箍起妨礙干活的圓環。
他又去看那只孔雀。尾羽纖長柔密,搭在陸汀背后輕掃,好大一團不遜的珠白,和那新娘的頭紗也沒什么不同,還要更高潔,更優美。
隨后孔雀振翅而飛,樂隊的演奏也停止,陸汀站了起來。雙方父母致辭就要開始了,他圓滿完成任務,大嫂的父親站上禮臺時,他已繞過幾張圓桌,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怎么樣?我爸他……”他貼近鄧莫遲耳邊,小聲問。
“沒事。”鄧莫遲捏了捏他的手。
“我剛才好緊張!”陸汀灌了口茶水,往他身邊蹭,把椅子又挪得靠近了幾分。
鄧莫遲卻不再說話,他的余光不動聲色地落在陸秉異身上。一個儒雅和藹的老頭,滿頭都是花白,老年斑已經在脖子上起了幾塊,笑起來有不少褶子,比新聞里要顯得瘦小不少,和誰都愛保持一定的距離。等他在親家之后上臺,開始致辭,鄧莫遲就開始直截了當地盯視。
“老大,”陸汀察覺異樣,牽了牽他的手指,“有什么問題嗎?”
“你爸爸應該沒有來。”鄧莫遲道。
“什么?”陸汀也朝臺上瞪大眼睛。
“他是假的,”鄧莫遲篤定道,把聲音壓得極低,“是投影,幾乎沒有破綻。”
“……不是,為什么?”陸汀簡直不敢相信,但他知道鄧莫遲絕不會口說無憑,“我完全看不出來啊。”
“水和食物,他一口不碰,椅子和話筒也是別人幫忙移動,”鄧莫遲解釋道,“看到投影孔了嗎?他左上方75度左右。”
陸汀知道那種全息投影技術,就是他家公司的專利,近幾年更是登峰造極,逼真得只能通過觸摸或是紅外線來分辨影子和真人。通過遠程控制投影孔的懸浮高度和投影角度,用戶可以精準地控制投影效果,并且以相應的視角對外界進行及時反饋,把自己再投回去,這過程都在幾微妙之間完成,幾乎能夠實現同步。
投影孔本身更是做得極小,直徑不過一顆玉米,這種距離下恐怕只有鄧莫遲這種視力超常的才能看清,好在長年的射擊訓練之下,陸汀也有一定的視力優勢,同時還有角度的提示,他細瞇起眼,在沉聲發言的父親頭頂上空,看到了那個隱秘漂浮的小點。
“我爸為什么要這樣……他現在在哪兒呢?”陸汀喃喃自語。
鄧莫遲不語,眉頭冷冰冰地蹙了起來,像在沉思,除了講話聲外大廳里靜得出奇,這讓陸汀心中越發沒底,他開始懷疑自己平時所見的父親,上次見面,上上次……究竟哪次是真的?會不會有假的?
直到“咔嗒”一聲闖入耳畔,再細微,陸汀也能分辨出來——這是手槍上膛的聲音。離他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他下意識看向三桌之外的何振聲,何振聲端著酒杯,被致辭弄得昏昏欲睡,什么都沒做。
再轉頭已經有子彈穿破空氣,正中父親眉心,直接穿過去釘在背后的花墻上。父親卻直立不動,還在說著他祝福的話,一如未曾發生任何。
大廳卻再也靜不下去了,騷動剎那間爆發,已經有女人和孩子開始哭喊。大量保安從不同角落沖出,新郎官也在一瞬間從春風得意變得氣急敗壞,“一個也不能走!給我查清楚!”他在禮臺上大吼。
鄧莫遲道:“他已經預見到了。”
陸汀胸口起起伏伏:“所以才沒有來。”
話畢,他快步跑到臺下,沿著臺沿跟在陸岸身側:“有人要殺爸爸!”
“廢話!”陸岸沒個好氣。
“我也一塊查,你現在站這兒其實就很危險,你知道那人會不會再放第二槍?”
“第二槍就打你!”陸岸兇巴巴道,“害怕你就一邊呆著去,趕緊回家別給我礙事。”說著他就要跟秘書往后臺走。
陸汀也吼了起來,死死拽住他的手腕:“我是警察,還是他兒子,遇上這種事兒我為什么就得跑?”
“已經叫正規警察了,用不上你添亂!今天讓你坐第一桌就不錯了,”陸岸煩躁地掙脫,狠狠地瞪視過來,alpha嗆鼻的皮革味也一同沖涌,逼在陸汀面前,“聽明白沒有,這兒沒你的位置,趕緊給我滾蛋!”
陸汀聽得目眥欲裂,愣了一下,再也不說一句,低頭跑回桌邊。舒銳和陸芷都不見了,其余的賓客也都一樣,只有鄧莫遲還在原位,等著他。
“咱們走。”陸汀雙手握上他的大臂。
鄧莫遲起身,抱了他一下,和他一同從側門退出大廳。經過三重門,一直到住宿區,沒有任何人攔他們,那些混亂都是穿身而過的。簡單收拾好行李,兩人又順利地下到酒店底部的鏤空停機層,陸汀把行李箱隨手丟在aldebaranb的后艙,立在操作臺前看著地圖,他仍然深深垂著臉,情緒很不穩定。
“去哪兒呢?回畢宿五吧,老大。”
“想回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