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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從船翼游到船頭,接著又游到船尾,標準的自由式,給陸汀證明了一圈。
“這也是天賦嗎……”陸汀百思不得其解。
“可能十歲前學過。”鄧莫遲隨便給了個理由,一臉的無所謂,對于自己身體和頭腦的某些古怪之處,他已經過了去深究其因的階段。
從此他經常陪陸汀下水,兩人僅僅穿著內·褲和背心,仰躺在水面上,一同看著空曠遼闊的天空,想象有海鳥飛過。
海水浸過的衣裳十分不好清洗,為了節省空間,艙內又沒有安裝自動洗衣系統,陸汀費勁搓干凈兩人的衣服之后,往往就不想再一件一件地拿便攜烘干板弄干了。于是他選擇把elnath已經斷電的的雷達天線立起來,在上面架起兩條鋼繩,再把衣物挨個掛上去。夏天早已經過去,連秋天都過去了一半,在海上度過的時間從一周、兩周……一直攢過了一個月。而這些日子里,暴風雨只有幾場,明亮的晴天大把大把地撒下來,配合獵獵海風,陸汀的晾衣效率總是很高。
衣角被高高吹起,影子相互連接,投在他的臉上,也投上鄧莫遲的t恤,白色,或者黑,他已經習慣穿著它們陪陸汀坐在船頂,拿著自己的草紙寫寫畫畫,再出一些汗。又是一件在特區十幾年的生活中從沒經歷過的事。每當這時,陸汀就會感覺到一種真實的幸福。
他曾經有過這樣的幻想——在第四區的某一座機械殘渣堆成的山頂上,他坐著,蹺起一條腿架穩吉他,給鄧莫遲彈唱某些歌。比如那首《sitting here in silence on my own》,樂隊叫綠洲,他時常覺得那片旁人口中的廢墟也是他的綠洲,廣闊,安靜,裝得下他與鄧莫遲的每次密會。他還要把歌詞里的“on my own”改成“with you”。
這個幻想太美了,美到頻頻出現在他的夢中,而現在似乎是成了真,盡管沒帶吉他,但鄧莫遲和他坐在一起,小到寂寞,大到海洋,都是綠洲的構成,他們都共同擁有。
離地生活的第四十二天,陸汀終于完成了三顆圓球的建模,也成功合成出了各塊重疊部分的形狀。他把它們單獨拎出來,在一個空白的球狀模型上用紅色表示,表示完了,卻依然毫無頭緒。圓球表面和內部都有,多數都細小且狹長,試著把它看成地球,那些紅色絮狀物就遍布各個大洲,各個大洋。
如果真的存在這么多寶藏……那就有理由一輩子跟著鄧莫遲到處游蕩了,陸汀很沒出息地這樣想著。他也知道這是癡人說夢,但在能做的時候,暫且讓自己做個癡人,這是他一直以來的愛好。
之后又過去了一周多,在離地生活的第五十一天,陸汀給海水轉換機安裝上第四個替換芯的那一日,鄧莫遲把最后一個零件嵌入引擎的核心。
“能飛了。”他放下測電筆,說。
陸汀一時間激動得說不出話,滿頭大汗地跟著他,一塊從動力艙往總控室走,卻見這人停在半路,從墻面上的裝備柜里拿出一套防壓潛水服,就地就要脫衣服換上。
“怎么了?”陸汀攔他,“你要下去?”
“裝了電磁錨防海嘯,關上才能飛。”鄧莫遲低頭解起運動褲的綁帶。
陸汀又給他綁了回去,“必須手動?”
“嗯。”鄧莫遲的手僵了僵,一時不知該往哪兒放。
“為什么不裝帶遠程操控的。”陸汀嘆了口氣,打好那個繩結。
“因為便宜。”鄧莫遲說得理所應當。
陸汀一想,確實是這么個理,尤其磁力錨還是種用后即拋的一次性消耗品。但他有他自己的打算,“我下去吧,你都幾個通宵了,七十多米的水深,說不定會不舒服,”他整了整鄧莫遲的襯衫領口,又道,“那種磁力錨我也接觸過,也受過專業潛水訓練,沒問題的。”
“在警校學的?”
“是啊,”陸汀瞇眼一笑,“我可是1類刑警,被當成特種兵預備役培養的。”
鄧莫遲沒再說什么,陸汀換潛水服的時候,他還不知道跑哪去了,后來倒是突然閃現,幫陸汀戴上氧氣瓶和氧氣面罩,還把照明燈換成了瓦數更高的一只。
“一共有四個,按順序關,”他叮囑道,又問,“看到了嗎?”
四個光點在陸汀眼前的目鏡上顯現,對稱地分布在三角形飛船的兩翼和中軸線上,依次標有序號。
“看到啦,一二三四,就順時針來唄。”陸汀拍拍鄧莫遲的手,要他放心。
“氧氣夠一個小時。”
“我二十分鐘弄完。”
這不是吹牛,last shadow本身不大,陸汀的身體素質和潛水技術又是優中選優,解決完第二個電磁錨時間才過去八分鐘。飛船周邊暗流密度適中,偶爾有細沙騰起,阻擋些許視線,但陸汀心中并無慌張,他又鄧莫遲給他換的照明燈,也有鄧莫遲穿過的潛水服。鐵銹的氣味仿佛也被存在氧氣瓶里了,和潛水服一樣,服帖地包裹住他。
陸汀甚至產生了歸宿感,這種感覺太踏實,太安全了,漆黑一片的海底,他的光柱好像馬上就能照出他可以棲身的巢穴。
然而,等他處理好第三個磁力錨,事情似乎變得不大對勁。潛水服自帶的體征記錄儀開始提示他體溫升高心跳加快,每隔一分鐘就有一次,陸汀自己也感覺到了熱,更夸張的是,有些液體不知何時出現了,把本就緊緊包裹在腿·股上的潛水服潤得更光滑了,吸盤似的箍在他的皮膚上。
陸汀幾乎是心驚肉跳地扶著船身,游到最后一只磁力錨。扳開扳手時他絕望地想起自己沒帶抑制劑,盡管出發前lucy提醒過,但他還是忙忘了。
你也太那個了!他罵自己,熱·流還在擴散,他甚至不好意思想出具體的詞。但他又想,不能全怪自己,穿著人家貼身穿過的仿鯊魚皮潛水服……這本身就是一件很色·情的事!
最終陸汀憑借自己過硬的技術回到過渡艙,密封門為他打開,他得以回到飛船內部。頭頂廣播響了起來,是鄧莫遲的聲音:“辛苦了,我在總控室。”
陸汀摘下面具,氣兒還沒喘勻,步子就跑了起來:“我馬上!”
衣服都顧不上換,其實他也沒勇氣去看脫下來的潛水服里面被自己弄成了什么鬼樣子,一溜煙鉆進總控室,副駕上的那具干尸已經消失無蹤,臟東西也都擦干凈,這顯然就是給陸汀準備的座位,于是他深吸口氣,一屁股坐了上去。
“來吧,我們飛!二十一世紀最偉大的飛船!”陸汀帶著點不自然的豪情萬丈。
“安全帶。”鄧莫遲尋常地在操作板上鍵入指令,還不忘提醒。
陸汀自覺又說了傻話,吐了吐舌頭,悻悻扣好帶扣。動力艙在身后,隱約傳來的引擎聲就如同一匹健康賽馬的心跳,而移動在下一秒發生,流暢得讓人感覺不到水的阻力,載著他們的是一柄尖刀,那海水就只是不禁一握的豆腐,它被利落地破開,天光也在一瞬間充滿船艙。
藍天向他們打開寬闊的胸懷,沖進去,這艘沉寂已久的年老戰艦就成為它新生的子民。陸汀被陽光刺得瞇起眼睛,同時不自覺屏住呼吸,他意識到,自己正處于之前的每一架飛船都無法提供的速度之中,時間的洪流也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道密實地從他身上碾過,再這樣奔下去又有什么天涯海角?世界都攤平成一張白紙,特區、都城、寒冷的美洲和赤道……就連天邊卷積的云都被他遙遙拋在身后!
唯有那支白色的玫瑰是穩定的,在凹槽中固定,在他的身前。
說不清原因,陸汀竟流下淚來。
鄧莫遲卻笑了,笑得很淡,卻一直蓄在嘴角,好像他多年以來地投入、抱負、執著,也都能如此從容地付之一笑,云淡風輕。
“感覺到了嗎?”他輕聲問。
“什么?”陸汀怔怔望向他的側臉。
“連接。”鄧莫遲把這兩個字咬得很實。
“連接。”陸汀又怔怔地重復。
最終,當他們繞回原先的出海點,勻速開始下降,陸汀下意識低下頭。通過下視鏡,他看到飛船印在海面上的影子,倒三角形,不斷地放大再放大,落在那艘顯得單薄的elnath旁邊。
last shadow。陸汀又在心里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