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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繞過阻擋視線的圍墻,隔了一百多米的距離瞇起眼看,燒穿那棟四層小樓的大火仍然沒滅,冒出滾滾濃煙,被照成灰紅色,又散在烏黑的空中。
印象清晰的最后一幀是俱樂部負責(zé)人變形的臉,鄧莫遲緩緩回憶起來,殺過人后,自己產(chǎn)生了一種即將暈倒的預(yù)感,于是走到這里休息,結(jié)果還真暈了過去,不知道持續(xù)了多久。如今醒來發(fā)現(xiàn)襯衫前襟上都是血污,被雨沖得擴散成好大一片,人中和下巴上也沾了血痂,一扒就墻皮似的剝落,好像他剛才流了很多鼻血,或許還吐血了。
但他想不起來自己為什么要殺人。
也想不起當(dāng)時大火蔓延,自己為什么要堅持向上走。好像是抱著一件沉甸甸的東西,滿心也都是一種沉甸甸的,叫做仇恨的情緒。
更為奇怪的是,他的腦海里突然多了許多久遠的事物,例如一個女人的臉,心里有個聲音告訴他,這是你的母親。他想起母親給自己打的補丁、畫的卡通畫、唱的生日歌……這些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好像全都丟失已久,他回看它們,最大的感覺就是陌生。
還有些更詭異的印象填充他的大腦,把思維堵得水泄不通,毫無章法地劃來劃去。鄧莫遲直覺自己有一支軍隊,但是全軍覆沒了,他還直覺自己去過太空,比如火星或者月球?他甚至直覺自己死過一回,抱著壯志未酬的痛苦,爆炸一樣砸入幽深的海底。
鄧莫遲無法確定這些是否是真實的記憶。
他對自己姓甚名誰都感到迷茫。
他只是意識到,自己的記憶被顛覆了,一些東西被壓抑下去,又有一些蘇醒。
這種清洗的感覺……恍惚似曾相識。
鄧莫遲凍得打了個噴嚏,郁郁寡歡地回到方才避雨的屋檐下,側(cè)目一看,墻角縮著個黑影,走近才看出來,是個穿洋裝的小女孩,裹著一件大外套,已經(jīng)沒有呼吸了。
你是誰?
固然沒有任何回答,鄧莫遲卻忽然感到強烈的難過。他駐足釘在那兒,足足看了十幾分鐘,才在頭腦中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印象——剛才殺人,是為了這個女孩。
外套是他的衣服。
接著,他又沉思了許久,才不敢確定地憶起,她好像是自己的妹妹。因為他記得這張臉笑著叫自己哥哥時的模樣,不像幻想的,不像假的。那還有其他親人嗎?怎么只有母親是印象深刻的,但母親已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妹妹也死了。還有別人嗎?
又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鄧莫遲越去思考,就越被拽偏軌跡。看著手背上的標簽,他隱約想起這個女孩的遭遇,雖然缺乏前因后果,但她躺在塑料布上時全身的慘白在腦中閃過,剎那記憶猶新,還有那棟著火的樓究竟是做什么的……鄧莫遲大概明白自己為什么殺人了,那種深受欺侮的、無能為力的痛感也隨之沖了回來。
有關(guān)以往的生活,大概可以這樣復(fù)原——他在經(jīng)歷某些驚險過后開始老實生活,撫養(yǎng)一個叫做莉莉的妹妹,今年才十四歲,卻被抓去做了童妓。那么,自己現(xiàn)在此時在此處就是為了復(fù)仇。人殺了,樓也燒了,是怎么燒起來的,他縱的火?反正他還活著,那仇報了嗎?
一定還有其他的問題……鄧莫遲就著遙遠的白色燈光,在地面積水上照出自己的臉,那些線條被雨珠打亂,都很粗略,但足夠讓他看到自己兩只綠得滲人的眼睛,還有頸前那串條形碼。忽然他就明白了一切。原來自己是個人造人,或是他們的后代,那具體經(jīng)歷了什么才造成心中這團扎人的無名仇恨也很好解釋了。
無非是從小到大的格格不入、人人可欺,又無非是,他想活成一個人,可所有的矛頭都從他身上碾過,把他當(dāng)成一條狗。
至于莉莉的標簽上為什么寫著“非人造人”,恐怕因為她年齡太小,還沒到在頸側(cè)印上條碼的年紀,所以被誤認了。
鄧莫遲捋順邏輯,又開始在自己身上翻找,他在褲兜里翻出一部手機,但它泡了水,已經(jīng)不能用了。也翻出幾張爛掉的紙條,還有想不起用處的鑰匙,都是一樣的毫無意義。之后他坐回“莉莉”身旁,花了一點時間來梳理攪成一團的思緒,令人欣慰的是,他丟失的記憶似乎并不太多,并且仔細回憶,都可以慢慢復(fù)蘇,并非毫無頭緒。最終拎出這樣幾條相對重要且有信心確定的結(jié)論:
1. 年齡編號dna等信息可以通過掃描條碼找回,所以不必著急。
2. 程序編寫、機械制造等基本技能沒有丟,稍微琢磨一下就能上手。
3. 自己很窮。
4. 但有一棟平房,地址大概記得。里面有些有用的東西。
5. 還有艘飛船……應(yīng)該有吧。沉在海底,坐標也記得,好像前段時間費勁修好了?有空必須去驗證一下。
6. 同時有一些額外技能,比如五感超常敏銳、大腦能夠同時思考許多件事,這些看似匪夷所思但都是真的。還有印象中自己可以催眠別人,但會頭疼,嚴重會出血?一會兒得找人試試。
7. 沒有親人了。只剩自己一個了。
8. 記憶紊亂之前,自己也許想過造反,很有可能已經(jīng)造過但失敗了。
想通這些之后,不遠處的火災(zāi)也已經(jīng)被撲滅,變成警察主場,鄧莫遲照舊離得遠遠,冷眼旁觀那一片混亂的搜尋取證行動,又一次感到與世界的剝離。他心想,自己的記憶確實是被清洗過的。或許也被添加過什么。總之很多年前他就是在相似的一場大火和昏厥后失去了當(dāng)日前的所有記憶,現(xiàn)在陰差陽錯地想起來一部分,比如那個溫柔的母親,反而會讓他覺得脆弱。
而今脆弱是他最不需要的東西。他甚至不需要任何情緒,只有仇恨,無論是找到理由的,還是莫名其妙的——他都被仇恨填滿。妹妹的音容碎片在心中不斷堆疊,拼成一個不太完整的她,好像組裝錯位的洋娃娃,提醒著他的失去。他一定還失去過更多,否則不可能像現(xiàn)在這么難過,多愁善感是最無聊的事,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有沒有這樣審視這個**的世界,但他現(xiàn)在可以告訴自己,你不再愛它了。
人造人,本身就是沒資格去愛的族類,難道不是嗎?
鄧莫遲仰起頭,用雨水沖掉臉上的血,準備離開。砭骨冷雨中他只感到郁結(jié)和燥熱,不想在這個逼仄的角落耗上太久。走之前,他最后看了妹妹一眼,在心中叫了她一聲“莉莉”,很陌生,也很難過,他開始懷疑她有過其他名字,但他不準備帶她走。
他也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寂的火場,幾輛沒精打采的警車,還有幾個灰頭土腦的警察,他們都透著無可救藥的愚笨。隨后他轉(zhuǎn)過身,退出遙遠亮光的照明邊緣,低頭的瞬間,他的左手突然一閃,抬手端詳,鄧莫遲恍然看到一枚銀白色的小環(huán),靜靜地箍在無名指上。
他才看到它。可它一直在這兒。心中好一陣悸痛,比告別妹妹尸體時重上十倍,百倍,好比一只手緊緊攥上去,把他的左右心室壓在一起。但這好像都是不太重要的事情。鄧莫遲沒有動這枚指環(huán),放下手,獨自消失在窄巷的濃霧之中。
第40章
陸汀在失火現(xiàn)場待了七十八個小時,期間來了三波搜救的警察,兩隊醫(yī)護人員,以及無數(shù)個尋親的普通市民,他們多數(shù)都是婦女兒童,等到越晚的人,臉上的表情就越絕望。后來雨停了,等出來的也基本上都變成了尸體。
那場大火確實死了不少人,原因是一層和二層之間的樓梯燒斷了一大截,膽小的都被困在上面不敢下來,嗆死在濃煙中,或被壓死在房梁下,膽大的往下跳,昔日被用來跳艷舞的大理石臺不幸變成了摔死嫖客的刑場。
然而嫖客并非傷亡最嚴重的群體,厄瑞波斯的服務(wù)團隊也仍有幸存者存在——全軍覆沒的是在這家店里被當(dāng)作商品租售的男女。他們不敢與客人爭搶逃生通道,有的甚至不敢邁出囚禁了自己多年的房間,床都起火了,還要縮在里面,于是漂亮的身體盡數(shù)被燒成枯骨,焦黑掩蓋了生前所有的摧殘。
到最后也沒有查明失火原因。找不到火源,整棟樓的火災(zāi)警報系統(tǒng)也都失了靈,好像那火是在一瞬間燒出如此巨大的規(guī)模,反應(yīng)過來時已然遍及全屋上下,暴雨都澆不滅。人也好像是撿不完的,四層樓上百個房間,地下也有長長一串密室,坍塌的建筑體把室內(nèi)營救堵得困難重重,外面封鎖的街道以一種緩慢的速度,漸漸被塑料布裹著的尸身鋪滿。
陸汀不是在編警員,沒有被分配任何任務(wù),但直到警力撤離,他都沒走。在這不眠不休的三天三夜里,他冒著大火進入俱樂部,火被撲滅了,他還在里面,就這樣一層接著一層,一間挨著一間,陸汀磨爛三雙手套,找遍了這棟樓的每個角落——包括其他警察們認為搜救難度太大而投放一個搜救機器人,實則間接放棄的地方,他也在腰上拴好安全鎖,晃晃悠悠地爬了上去。
成效還是有的,他找出來十四個被忽略的死人,也救出來兩個活的,但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那個。后來他去停尸街上逛了一圈,無果,接著又去翻看領(lǐng)尸登記表。大名鼎鼎的厄瑞波斯失了無名火,這事兒鬧得很大,引來了很多媒體。他們被截在隔離帶外,蜂擁著,嘰嘰喳喳地圍堵警長,也有鏡頭對準陸汀,是認出他是總統(tǒng)家的人了嗎?那次婚禮過后,陸汀本就曖昧的身份已經(jīng)不再是秘密。
簇擁的閃光燈芒刺般扎入瞳孔,陸汀蹲下去,窩在登記臺腳邊,抬起一只手遮臉,無視耳畔嘈雜的問題。他默默地翻看那些留作案底的照片。盡管不少都被燒得面目全非,但他可以確定,他在自己心里找不出一絲的懷疑,還是沒有他要找的人。
是直覺還是抗拒心理,陸汀說不清楚,他只是想要找到鄧莫遲,害怕遺漏任何,于是又回到廢墟里。搜救進行到第六十個小時,各路人員都要撤退了,他們準備清場,卻不敢打擾那個面露殺氣的名門之后,只得小心翼翼地叮囑幾句,讓他一個人留在現(xiàn)場,也留了一扇門,沒有貼上電磁封條。
陸汀又獨自在殘垣斷壁間找了十八個小時,每一層,每個房間,他又走了一遍。沒有困于其中的尸體,它們顯得很空,紅外熱敏檢測儀的持續(xù)死寂也把這片空間襯成黑洞,逃不出一絲聲響,鼻子嗅到灰塵味、燒焦味,就是嗅不到鐵銹味。
有時走不動了,陸汀就會找個墻角坐下,喝水,啃他的警用干糧,但是掀木板和翻磚塊的時候他咬著手電筒,時間久了弄得頜骨僵硬,動起來很疼,他不得不吃得很慢。
吃得慢也有好處,陸汀得以靜下來,反復(fù)思考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
思考完了還要繼續(xù)找。
最終他搜完最后一個地下室,終于能夠告訴自己,你承認吧,這里只有你了。低著頭爬上地面,出門時天色黑沉,陸汀看了看腕上母親留下來的手表,時間接近半夜兩點。遇難者都被清走了,媒體們一哄而散,連積水都快漏干凈,這條長街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