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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這種構想太過美好,陸汀突然對自己失去了信心,盡管他試圖告訴自己鄧莫遲百分百不會就這樣走了,可當他看見那人真的消失在拐角,心里還是十分害怕。說自己有事先撤,手里還拿著同事之前送來的雨衣,陸汀盡可能顯得從容。他穩步穿過街道,貼身擦過許多白晃晃的車燈,飛車也在他頭頂低壓著穿行,終于繞過相同的拐角,抬眼一看,街上人不多,鄧莫遲在遙遠的一盞路燈下。
這個“遙遠”,是大約兩百米,看在眼里只是一塊鮮明的藍。
陸汀跑了起來,嫌雨衣阻力太大,他就捏著沒穿。鄧莫遲又拐了一個彎,進入更窄的一條小巷,陸汀跟隨他縮短距離,看到他突然停步,推開街側一扇門,走了進去。
原來是家小酒吧。陸汀跑到門前抬臉看,雨水啪嗒落入眼眶,打得他有些疼,抹著眼角推門而入,他也不知自己比鄧莫遲晚了幾十秒。
好在他立刻就看到了那人的背影。坐在吧臺前,一樣一身寒氣,一樣滴著雨水,那件夾克光滑的面料被暖色燈照得油亮。或許是近鄉情怯,又或許是睫毛太長,沾濕了倒扎進眼眶,讓人睜不開眼,陸汀用另一只沒倒睫的眼睛看著那背影,一時間,竟不敢上前。店里客人不多,他灰溜溜地找了張角落的桌椅坐下,側對著鄧莫遲,是用余光可以看見那人的角度。
這家店的服務員是人類,貼心地送來菜單和紙巾,陸汀沒有翻開看,低聲點了杯熱可可。他瞥見鄧莫遲目不斜視,身前立著的是個大肚子啤酒杯,也想起初初相識,在阿波羅里,那人最開始點的也是啤酒。他喜歡啤酒嗎?如果喜歡,那是偏愛干啤還是全麥芽?陸汀心說,無憂無慮在一起的那段時間,竟沒有好好確認一下。
這怪自己粗心,也怪鄧莫遲實在很少表態,喜好、厭惡,別人不問他就不提,好像自己也不太在乎。
當然這也沒關系,一會兒問問就好了。以后,自己去替他在乎就好了。陸汀不想拿紙巾搓得整張臉都是白屑,就默默地用兩只手抹臉,揉眼睛,他覺得這樣看起來一定很像某種前爪短小卻喜歡整理皮毛的哺乳動物,是叫水獺嗎?反正早就滅絕了。
稍微抹干了一點,他才抽出幾張紙巾在眼周點按,一張臉蛋逐漸恢復干燥,方才瞇住的視線也恢復正常,他又盯著膝蓋,慢慢啜飲著可可問自己,你到底在猶豫什么?只用走上去,在那人身邊的高腳凳坐下,開場白……就說句“嗨”,接下來一切就全都說得出口了,比如我們待會兒去哪吃飯,又比如我真的很想你。
這有什么難的?
陸汀答不出來。
暖風從頭頂的百葉孔吹拂而下,烘著他的頭發,某種程度上,也讓他感覺到一點安心。
陸汀終于成功地扭過脖子,讓自己把目光擺正,落在那個吧臺上,然后他看見,吧臺前的五張高腳凳空無一人。
啤酒杯也是空的。
在他發呆的時候,鄧莫遲喝完酒,自己走掉了。
陸汀簡直要大叫,他覺得自己蠢到了家,同時忽然之間,非常想哭。他無法理解鄧莫遲的漠視。難道是真的,沒有看見自己?在座位上留了張整錢,往店外跑的時候,他看到落地窗外的藍色,真是萬幸,鄧莫遲還沒有走遠,只是騎在門外一輛飛行摩托上,正在啟動。那摩托是公共租賃的款式,也許鄧莫遲早就租了,但廣場邊禁止停放,他就停在附近,這樣走的時候還能順便喝點東西。
然而不幸的是,當陸汀擠過幾個堵在門口的醉漢,跑出門去,那輛摩托已經騰空,以現在的速度,陸汀心知它不出多久就會飛出自己視線之外。他開始大吼,喊鄧莫遲的名字,但雨聲伴著雷聲,灌得滿耳朵都是,他自己都聽不清自己破音喊出來的是什么。接著他又快步在地面上追著那個高懸的影子,挑準一輛同樣方向的飛車,估摸了一下高度,干脆扒住那車側面的踏板,晃晃悠悠地把身體吊起來。
在車主人從舷窗探出腦袋,連聲狠罵的時候,陸汀已經滑到車頭,換了一輛更高的,當作懸空的支撐。
就這樣陸汀追著鄧莫遲的摩托一路向前,升得越來越高,丟了礙事的那包雨衣,他這會兒倒是走了運,總能碰上比較合適的飛車,至少在他的身體極限以內,可以差不多扒穩,并避免被擦過的鄰車撞倒。最終他的手套都泡軟了,無法再起到加大摩擦的效果,但也到達接近屋頂的高度,陸汀撲上一扇打開的窗戶,在它散架之前爬上屋檐,又跑上屋頂。
這片建筑都不高,建得空隙很小,平頂連成一片很適合奔跑。盡管耽擱了一段時間,鄧莫遲離得更遠了,但他就在基本平齊的高度移動,陸汀有信心追得近一些。
追上了又怎樣?鄧莫遲就會聽見自己的聲音嗎?
陸汀沒空去想這個問題。
他跑過了兩個屋頂,也不知自己靠近了幾米,意識到自己處于極其被動的位置,如果鄧莫遲朝另一側拐彎,又如果,鄧莫遲繼續往上,或者突然下降……
隨后,真的,鄧莫遲大概是開到了地方,朝下方俯沖。陸汀看見他被風頂起的衣角,跑到屋頂最左側,陸汀不得不停步了,他站在這二十層高的邊緣,眼睜睜看著那個影子落下許多飛車和摩托射出的交錯燈柱,經過許多鮮艷的霓虹牌,消失在灰暗模糊的小巷中。
他從未覺得,鄧莫遲與自己所在的世界剝離得這樣徹底,好像這是一去不返,而他完全手足無措。他該找到屋頂的矮門,鉆進去,順著建筑的階梯一路向下嗎?那么當他重回雨中,鄧莫遲必然早已不知蹤影。那他該節省時間,該跳下去?那他會死啊。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何等愚蠢。作為一個專業刑警,要追蹤一個自己認識的、迫切想要找到的人,又為何落到如此田地。陸汀忽覺相比幾個月之前,那個從逃離相親跳下高廈的幼稚的自己,真是一點進步也沒有,甚至可以說是更爛。
至少那時的他早有準備,帶著牢固的鉤鎖,輕輕松松跳下去,還能得意揚揚地跟放不下心打電話過來的舒銳扯皮。
陸汀盯著地面發愣許久,決定不去死。他不想死也不能死。因為他就算死,也不能一個人在那臟兮兮的地上摔得稀爛,他絕不會甘心。但他終于大哭起來,是嚎啕,這些天來無所顧忌的唯一一次,在這無人注意的地界,連lucy都不會安慰他,唯有閃電的鞭子接連抽打,天地忽明忽暗,好像曝光過度的膠片,動不動就煞白一片。他哭啞的嗓音被驚雷蓋過,眼淚還沒來得及掛上腮邊,就被暴雨沖散。
那天陸汀回到畢宿五時,才不過八點出頭,他拎著一個防水袋,里面是幾條煙。他洗完澡后在臥室抽,每種都嘗了一根,才發覺同樣的尼古丁,味道居然真的存在區別。lucy忍了一會兒,提醒他說吸煙有害健康,他就二話不說地把臥室的管家系統關掉。
誰知道才抽了幾支,陸汀又覺得寂寞,爬到飛船上層的菜地去侍弄植物。未采摘的玫瑰花已經敗了,但新的一茬兒又冒了頭,陸汀深深蹲下,掐掉搶營養的老葉子,卻一不小心弄傷了嫩芽。
他手臂肌肉發酸,十分僵硬,想必是因為不顧一切地在飛車上表演特技,扒了太久,導致乳酸分泌過剩,給自己泡麥片的時候都能被牛奶燙到。但他又不想干躺在床上失眠一夜,溜達到靶場,連著打穿了四張靶紙,他發覺自己只有在射擊的時候手是穩的了。
還行,再怎樣也不會失業,他這樣不著調地調侃自己,最終還是回到臥室。十點過后,燈光會自動變暗,那團紅寶石星系顯露出來,如往常般在床前懸浮,只是組成它的錯誤代碼不會再更新了。它的大致形狀挑不出錯,但有些細節,終究是沒有被填補完整。
老大,鄧莫遲,陸汀靠在床頭默默地想,你從前是怎么說的?“等這個星系完整,我的技術和硬件也許可以支持我做成想做的事。”我還能復述出你當時的語氣呢。你想做的事,我有很多猜想,我不是不能懂你,這片m83星系,它也確實美,你把它送給我,是我一輩子任何時候想起來都會開心的事。
但為什么現在看到它我會這樣難過,又無法把它關閉。為什么我會覺得,它處于我的探測器永遠無法抵達的維度,它是宇宙的傷口。
進入睡眠之前,陸汀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現在的狀況也沒那么糟糕,他已經消化好了,并不是他犯了什么錯,他也拼盡全力做了自己所能做的,完全不必把自己打進深淵,任何問題都從那么卑微的角度反思。
況且好事似乎并不算少,從面向全球的播報里他得知鄧莫遲還活著,從鋪天蓋地的人群中他看到鄧莫遲不但活著還活得挺好,沒有缺胳膊少腿,有心情喝酒,有錢租摩托,似乎也是有家可歸的樣子。
再這樣下去,無非就是不見面。
就像幾個小時前他在房頂上自討沒趣,人哭得再兇,一場暴雨不也澆得老老實實嗎?
第二天,12月13日,陸汀就心平氣和地上班去了,他沒有在鄧莫遲最后消失的那片街區尋找,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以后必然還會過去,但現在萬萬不能,人處在崩潰邊緣還是需要自救一下的。
12月15日,到了鄧莫遲的生日——至少他登記的是這樣。陸汀給他的虛擬地址發過去一封郵件,其實打了三頁,后來刪減到了七行,簡單講了一些前天晚上去欣古醫院看望r179的見聞,也祝他24歲生日快樂,說,希望你能收到。
12月29日,總統先生結束最后一場巡講,同日宣布,第十九批火星移民的出發時間已經確定,2100年1月11日,新世紀的第一批探路者,有關神秘人n的討論也漸漸消磨在相關宣傳和補助之中。
陸汀的生活依然忙碌充實,除了每天帶著煙盒之外變化不多,和舒銳見過幾面,和姐姐吃了幾頓飯,有時在畢宿五獨自待著,會沒來由地發呆,但晃晃腦袋就會好。
12月31日,陸汀的休息日,他是一個人度過的,說自己發了燒,沒有去參加家族的跨年晚宴。夜漸漸黑下去,他在畢宿五頂層的觀光艙喝果汁,看著窗外靡麗的光和朦朧的霧,心知這一年就要過去,這一個世紀就要過去,他能感覺到的只有不真實。
這個隆重的節點在他身上碾過,又能留下些什么?年齡還是十八,還是沒到自己聲稱的“虛歲”,這是多少人羨慕的年輕,但往后的日子,他卻沒欲望馬上去構想。陸汀盤腿坐下,毛毯下的地暖倒讓他通身舒暢,產生想要坐上一夜的沖動,漸漸感覺到久違的放松,直到眼前流動的光線驟然停止,消失,世界變成黑色。
最初的幾秒,陸汀以為自己突然瞎了。但他看到前擋風玻璃上的光屏還在亮,聽到lucy提醒,電廠的遠程供電突然中斷,畢宿五即將完全依靠白天儲存的太陽能,進入節能模式,請求他的許可。
“好,保留基本功能就行。”陸汀站起來說。
“臥室里的星系投影也給我留著。”他又道。
“您真是’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人工智能竟開始吟詩了,這或許要歸功于鄧莫遲當時的改造。多讓人驚訝,鄧莫遲是愛讀詩的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