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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什么地方?”下飛船前,陸汀套上那件沾了口水的牛仔外套,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他覺得這不是廢話,因為觀察了這么半天,他對此地的具體情況還是毫無頭緒。
“危險的地方,不要亂跑。”鄧莫遲竟這樣說,說罷就率先從側門跳下了船艙。
陸汀心中沒底,還有種氣不打一處來的挫敗感,這人完全沒想給他好好說明,什么都得讓他自己去問、去看。村長又怎么會說自己的村是危險的?但他轉念一想,鄧莫遲不是那種胡說八道的人,既然叮囑了不要亂跑,就是要他跟緊的意思唄?現在看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這會兒風吹得很大,鄧莫遲頂風走在前面,小綠人們都知趣地分散巡邏去了,只有那個高馬尾女子迎了上來,和方才的青年一樣低頭行禮,鄧莫遲也一樣對她點了點頭。
“先知早上就說,您今天會回來。”她笑道。
鄧莫遲駐足,等陸汀站在自己身側,才回問:“她在哪兒?”
“先知在石窟,”女子領兩人來到一座矮房門前,“她已經在等您了。”
鄧莫遲從毛衣的高領里掏了一下,扯斷細繩,遞到陸汀手里。那是個碧綠的墜子,像一塊寶石,卻比翡翠通透,比祖母綠溫潤,還帶著暖融融的體溫。他按實陸汀的五指讓他收好,“等我半個小時。”他又說。
陸汀應下來,看著鄧莫遲獨自走向遠處山腳的石堆。那里有什么洞窟嗎?他不得而知,只知道那是鄧莫遲不能帶自己去的地方。
細繩纏上五指,陸汀默默攥緊墜子,把手揣進口袋。
“貴客,請跟我來休息一會兒吧。”女子還是笑盈盈的,推開房門,暖風撲面而來。這矮房十分寬敞,圓頂高墻,竟都是木質結構,地上鋪了層厚實的地毯,墻上也掛著毛氈織造的掛畫,繡著星、月、太陽系簡圖,還有一些意味不明的圖案。
“叫我lu就好。”陸汀說道,在房中央的矮茶幾前和女子面對面坐下,他是盤腿,女子則是標準的跪坐。
她散發出清淡的薄荷味,是個omega,五官纖細小巧,紅唇點絳,臉畫得很白,齊劉海則是烏黑,像日本女人。
“您可以叫我幸子。”她說起羅馬音,還真是日本人。
陸汀接過她遞來的茶水,放在桌上,從兜里掏出掛墜,繞上脖頸,打上繩結。之所以現在放心拿出來,是因為他觀察到,幸子的手部狀態并非習慣武力的那一類人,恐怕連槍都沒怎么拿過,是沒法把寶貝從他身上搶走的。
“幸子小姐,這是信物、證件之類的東西,對嗎?”他問道。
幸子抬起眼,從自己的領口里扯出一枚類似的吊墜,攤在手心給陸汀看:“是的。在馬斯蘭朵,我們把它稱為’標記石‘,人人攜帶一枚,就可以從外面回到這里。”
馬斯蘭朵,陸汀記下這個奇怪的地名,“可以回來,那可以出去嗎?”
“不行,”幸子搖了搖頭,“如果要出去,必須獲得先知的許可,仁波切除外。”
說著,她拿出一支掃描筆,對著手心的石頭照了照,放射量、折射率等參數就投影在棗紅色的桌面上。
陸汀不經意般撐起下巴,手環的攝像孔對準那些數字,幾秒鐘后lucy就在微型耳麥中悄聲給出了反饋,這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種礦石,疑似合成材料。陸汀暗暗開始自己那番有理有據的懷疑。只能進不能出?統一款式的衣裳、等級分明的禮儀?他越發覺得此地頗有些詭怪,好比一個大型邪·教基地。他忽然也能理解鄧莫遲對這片地界的不信任了——是的,鄧莫遲并不完全信任這個落腳處,因為事實上,他自己也是個外來戶。
那他堅持來到這里,還帶上自己,究竟是什么原因?
那個先知也十分可疑,方才鄧莫遲和幸子用的都是“she”,一個古怪陰沉的老太婆形象在陸汀腦海構建起來,她坐在石洞里舉行儀式,意圖預測未來,燭光曳曳,神神叨叨。不過,看鄧莫遲方才的樣子,他并不需要自己跟去當保鏢,反而把這護身符似的東西交過來,好像自己才是值得操心的那個。陸汀這樣想著,決定暫停過度想象,把注意力暫時都放在面前這位似乎很好相處的幸子身上。
他套話的看家本事又要拿出手了。
“你們的仁波切,當時遇上你們,情況不太好吧?”他深沉地蹙了蹙眉,觀察幸子的表情。
幸子張口,卻沒出聲。
陸汀并不氣餒,繼續裝他的知情人:“失去記憶對人打擊還是很大的。我是他在外面的老朋友,前兩天費勁千辛萬苦找他,等見到人了,就心疼得要命。”
“是啊,”幸子垂下眼睫,望著茶水表面回憶起來,“當時我也在,下著大雨,他的衣服被燒焦了幾塊,滿臉都是沖花的血,也不肯說話。洗干凈才發現是個美人呢。”
“你以前沒見過他?”
“那是我第一次出去,”幸子笑起來,密而齊的牙齒如同編貝,“貴客,您為什么覺得我之前見過他?”
“我想,仁波切在藏語里常被用作稱呼活·佛,精神領袖,對嗎?”陸汀重復lucy方才查詢提示的信息,又道,“你們當然不會突然選一個人出來,認定是自己的精神領袖。”
幸子的瞳孔張大了些許,又柔柔地笑了:“您的推測很有道理。”
陸汀心說你還真是滴水不漏,一毛不拔。他決定冒個險,直接說道:“二十三年前,不,二十四年前出生的那個孩子,你們一定注意很久了。”
既然是探口風,他當然不會說得太詳細,但幸子的臉色的確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是呀,”她盯著陸汀的眼睛,“我們一直想把仁波切接回來,但他不肯,總是巧妙地避開我們,甚至不想有正面接觸。失憶之后倒是好說話了許多。”
已經基本可以確定了,八成就是這樣——陸汀又想起慘死獄中的karbo,想起當時,自己對他背后組織的懷疑。當年革命聯盟宣布戰敗,絕非全軍覆沒,這個看似原始實則暗藏高科的牧村,如此與世隔絕,極有可能就是他們休養生息的基地。
居然從最初的西非搬到了這里。
至于尋找鄧莫遲……陸汀不確定他們是靠什么線索找到的,也不知當年鄧莫遲年紀多大,但有一點顯而易見,戰敗后消失的那群omega、他們所參與的秘密項目、鄧莫遲母親長達一年多的孕期,絕對都不是巧合。
突破點估計在他的父親身上。
“仁波切”的父親,傳給他一身異能和一眾追隨者的那個人……究竟會是何方神圣?
陸汀并不指望自己能從幸子口中問出那位父親的真實身份,雖然警察的職業病正在上泛,但他的職業素質告訴他,不懂適可而止只會引火上身。
“可能他現在還是不相信你們,”陸汀開口道,“所以才帶了我來。”
“嗯,”幸子點頭,顯出幾分落寞,“這段時間由我負責他的飲食起居,但到目前為止,他和我說的話一只手就數得上來。仁波切還會有朋友?貴客,看到他帶您進來的時候,我們都吃了一驚呢。”
陸汀以為自己會吃醋,他確實也吃了,但只有一下,再過一秒就變成無奈,或者說釋然。他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了——就算沒有自己,鄧莫遲也可以吃蔬菜,吃肉,住在舒適溫暖的房間里,過有人照顧的生活。鄧莫遲憑自己的本事甚至可以輕而易舉地發大財,只不過對此欲望不大,并不刻意追求,生活中的那些與他人存在關聯的享受,對他來說都是可有可無,他也就更能清爽瀟灑,我行我素。
“我們的交情不只是飲食起居那么簡單啊。”陸汀笑道,然后就抿起嘴。他才不會因一時醋意就把“結番伴侶”這種關系搬出來,從而在另一位omega面前證明自己所獨有的親密。
“劫獄的就是您吧,總統的小兒子,爆出來輿論影響太惡劣了,所以媒體都噤聲。”幸子微笑著把陸汀涼掉的綠茶倒入篩盤,給他續了杯熱的,“其實以仁波切的能力,他自己也可以出去,所以我們只是在這里等他,沒有過去添亂。”
“是嗎?”陸汀頷首致謝,卻照舊沒有動那杯新茶,“如果什么都靠自己,雖然能行,也會很累吧。”
“是什么都跟不上他,什么也都攔不住他,包括先知的網。他只是借用我們的地方,卻沒有歸屬于我們,”幸子陡然目光閃動,激動道,“仁波切永遠來去自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