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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現在都聽到了,陸汀說他是人,和那些營養囊孕育出來的走肉完全不同。陸汀還說他善良,和很多人建立聯系,也能感同身受。
雖然鄧莫遲覺得最后這個詞只能用在一個人身上。
又雖然,鄧莫遲仍然無法確定,甚至每次出入那個工廠他都會懷疑——自己到底是什么,恐怕是處于兩者夾縫里的怪物。都城還有很多和他一樣的怪物。這世界上有更多。人性都談不了,又何談為人的權利,互相咬破喉管的時候,他們又能感覺到對方的恐懼和痛苦嗎?但現在他被辯解、被相信,他是個活著的人類,有一個人相信也就夠了,因為多數時間面對多數面孔,鄧莫遲更愿意做個機器,有關人類的所有感覺,都是那個相信他的人教給他的。
那人已經坐上他的大腿,依戀地摟著他,好像很想親他。
“別郁悶,幸子自己不懂,就胡說八道,”陸汀這樣說,“我們飛高點去看看雪山吧,累了就回家,我給你做飯。”
鄧莫遲卻抬起手,像觸摸風雪那樣,摸了摸他的臉。
how to be a human being。
第無數次,鄧莫遲在心中重復地問自己。
他忽然覺得這根本無需解答,就像他無需通過某些具體參數去描述陸汀面頰皮膚的觸感。那么軟,那么溫暖,事實總會證明自身,陸汀當然不同于風雪。
第55章
才住下不到一周,陸汀已經有了這樣一種認知——在這片土地上發生什么也不足為怪。這些天他的主要工作其實沒什么不尋常,就是待在那顆卵形工作室里,和鄧莫遲一起破解篩查大量加密文件,意圖找到移民計劃的更多資料證據,關乎那一百多萬人的去向與存亡。
其余時間無非就是做做飯,看看高原上空變幻莫測的氣象,一天的筋疲力盡后,在同一張床上度過夜晚。鄧莫遲不會主動去抱陸汀,但每天早上醒來,陸汀都在他的懷里。
“到現在為止我是多少分了?”陸汀喜歡在新一天的開始之前摟著他的脖子,結算先前積分的數值,好像這樣能給他接下來忙忙碌碌的十幾個小時加油打氣一樣。
鄧莫遲總會認真思考,給出一個合理區間以內最高的分數。
不過,除此之外,在這片薄膜綠洲上的生活并不如預想那般平靜。古怪的事基本每天都要發生一遭,陸汀見過把自己右手拆下換成鋼梳給綿羊薅毛的牧羊人,見過被折射成淡綠色的流云,也見過比牛還高的巨型蜘蛛、通體透明的壁虎、眼大如拳的病馬,它們全部來自薄膜外的世界,由于輻射污染等緣由發生變異,被某些小綠人帶回,經過先知允許,獵奇般收容于此。
因此有一個詞可以概括陸汀如今的心態——見怪不怪。
包括又一次,當一個人在他面前言行大變、宛如上身時,他也能夠理性地做出判斷,這是先知搞的鬼。
當時他坐在鎮上一家快餐廳里,桌上擺著兩杯汽水和半張沒吃完的披薩。鄧莫遲剛剛接到通知,要去隔壁街上一家配件商店取回預訂的東西,正好菜還沒上完,陸汀就在餐廳等他。
墻面上顯示的是全球有名的八卦頻道,正在播放的是綜合新聞。一位來自都城特區的中年女性衣著雍容,在鏡頭前哭訴,說是副議長家的狗咬傷了她的孩子。
陸汀記得那只狗。矮胖的法國斗牛犬,白底黑斑,從狗崽子時期他就見過,現在大概有七八歲了……不怎么喜歡亂叫,但被副議長的兒子,也就是陸岸的某位老朋友,每天拿活雞喂它,養得很野。
小孩纖細的腳踝被撕咬得露出白骨,放大投在墻面上,觸目驚心。
陸汀能做的只是交叉起雙手,握緊掛滿水珠的汽水杯。放在以前他也許可以去把情況調查清楚,倘若真是那只斗牛犬咬的,他當然要教訓那位狗主人一頓。年紀小,被慣壞了,意氣用事,大家都是朋友……這是從前常用的說辭,在他忍無可忍的時候,他就把人揍得鼻青臉腫跪地求饒,到最后也就只是多了點上門賠禮道歉的麻煩而已。
誰會拒絕總統家里小兒子的歉意呢?所以陸汀有時覺得自己也挺無恥。不過他現在什么都不再能做了,只能和這餐廳里的其他食客一樣看上幾眼,最多倒吸一口涼氣。都城的一切都被隔離,也都離他那么遙遠。
下一條新聞倒和他關系很近。
前段日子鬧得沸沸揚揚的停電事件主角——“神秘人n”,已確認越獄,今早十點下的全球通緝令。報道滯后了這么久,可見之前政府還想息事寧人,結果到現在還是沒找到,終于急了眼。不過陸汀還是沒有瞧見任何與自己相關的字眼,他在網絡上查找自己離職的消息,得到的只是“因病調休”之類的解釋。
面子。他想。父親果然還是放不下這個詞。有這么一個叛逃的孩子,是件多么丟臉的事。
有服務員來上菜,把蔥香烤雞擺上餐桌,詢問他需要哪種醬料。
“甜椒醬吧。”陸汀沖她微笑。
服務員放下料碟,在紅圍裙上擦擦手,忽然低頭坐在他對面,鄧莫遲方才坐的椅子上。再抬臉時,她的神態完全變了。
“您好,”陸汀先下手為強,開口道,“您又來了。”
“你認得我。”服務員笑。
“上次之后我一直相信,您肯定還會出現,”陸汀把她手里正在擺弄的玻璃杯拿開,放在自己跟前,那是鄧莫遲還沒喝完的,“不過比我想得晚了一點,先知。”
“我以為你會害怕?”
“這兒的所有人都在精神控制之下吧,除了仁波切和我,每個人的大腦您都是隨便進出,所以您隨時能出現,”陸汀吸了口汽水,“雖然有點突然,但還是意料之中。”
“嗯,嗯,是這樣,”先知的語調總是緩慢且平淡,“我有話需要對你講,今天下午四點,到這里來找我。”
同時,一幅地圖代替新聞,藍瑩瑩地投影在墻面上。陸汀認出那個標紅的點,正是他剛剛抵達此地時,鄧莫遲只身前往的那塊位于山腳的石堆。
而餐廳里的其他人就像中了咒,方才還吃喝談笑,此時全都低垂下腦袋,兩手背在身后,就像認罪的姿勢。
先知大概不想讓他們看見那張地圖。
陸汀道:“有話現在也能說。”
先知道:“單獨。”
陸汀無辜地張圓眼睛:“現在不也相當于嗎?”
先知道:“是仁波切的事,有關他的身世,他的母親。在他回來之前,我們說不完。一些過去的舊物我可以借給你看,需要的話,就準時來找我。”
陸汀點了點頭,算作答應,隨后那服務員就昏倒在桌上,臉差點砸中披薩盤里的刀叉。鄧莫遲拎著一兜子零件推門回到店里的時候,陸汀正雙手扶在她腋下,幫著其他服務生把她往擔架上拖。
“先知剛才來了。”把汽水杯推回鄧莫遲面前時,陸汀說。
“我知道。”
“你有感覺?或者說……感應?”陸汀撕下一只雞腿,放到新給鄧莫遲換的盤子里。
“她要和你單獨見面吧,”鄧莫遲反問,“你去嗎?”
“她說要和我談你媽媽的事,還有你的身世,”陸汀垂下眼睫,“居然拿這個當籌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