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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飛車跑遠了,并沒有停下,在店里我能聽到它經過的時候放著很吵的音樂?!?
“后來我對人造人的看法就產生了改觀,我想,那個小伙子看到孩子,有保護的本能,或者是因為他看著jo長大,對jo產生了感情,總之都是人性的某種外露吧,和機器,和以前人們愛用的牲口,都是不同的。他們至少是懂得護家的狗,在共情方面,也比上層的那些財閥和大官們要好。所以我丈夫再請一大堆人造人到家里吃飯,我也沒那么反感了,他自費做的那些神叨叨的研究,讓家里揭不開鍋……我也不再天天跟他吵架,”說著,先知忽然頓了頓,“但jo還是死掉了,在她兩歲半的時候。我們還沒有給她起一個上學用的,正式的名字。她是被我丈夫殺死的?!?
“我丈夫總是相信在地外有著比我們先進幾百億年的文明,從宇宙大爆炸的奇點開始,文明就起源在這個宇宙,也隨著宇宙的膨脹逐漸進化,維護一切的平衡。那種文明的進化不是從單細胞到生命體、從海洋到陸地的低級進化,遠遠超出人類理解的范疇,但是,他們也可以降級甚至降維,就像人類把自己畫上紙張,放在屏幕里,他們能夠以我們能夠感知的形態出現在我們的世界,對人類的發展造成影響,這種影響也可以稱為校正?!?
“所以實行校正的角色叫做校正者,是一個人,還是一個族群,都不是……校正者不能拿個人和群體來定義,自古以來的傳說中,上帝、梵天、伏羲……凡是有關創世神的概念,描述的都是這樣的存在,”先知幽幽說道,“在我丈夫眼中,瑪雅文明的降世和消亡就是他理論的佐證之一。他經常去實地調查,也帶我去過兩次?!斞湃嗽谛U叩膸椭氯〉昧宋羧盏妮x煌,也正是因為進行得太快,沒有按照校正者要求的方向和進度發展,所以又在一夜之間被抹除?!傁矚g這樣說,’when lucifer appeared in the dawn, i dreamed a vivid dream.‘這是他經常念叨的一句詩。他說他做過幾場夢,并且堅信那些都是校正者給他的提示,世界要滅亡了,被提示的他可以把地球掰回正軌?!?
“那個提示就是,他需要一個祭品,把祭品送上太空,告訴校正者他的領悟,否則人家看管整個宇宙,是沒有閑工夫注意到他的。再也續不上的單方面夢境讓他絕望,所以他就殺死了jo,最純凈的人類,我們的女兒,他dna的容器,”先知的聲音中盛滿了悲傷,因此也顯得怪異,很不像她自己,“他把她做成……沒有人樣了,涂滿他自己的血,放在從瑪雅廢墟帶回的石棺里,讓我把她送上太空?!?
“我照做了。jo已經死了,我不能再失去我的丈夫,雖然他已經瘋了……哈哈,那時的我真是年輕!我費盡心思,動用所有夠得上的關系,讓女兒搭載一架不會返航的民用探測器,永遠離開了大氣,我想,這樣做了之后,丈夫應該就會死心了?!?
“但是他沒有!他仍然日日夜夜、時時刻刻,等著校正者給他反饋消息!剩下的時間,他和他的人造人朋友們待在一起。在我準備殺了他的時候,他就消失了一段時間,太巧了,等他再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感到疲倦,沖淡了殺他的念頭,然后他和我說,他已經見過了神!校正者把他看作救世主的備選之一,但也僅僅是個備選而已,他的競爭者是個年輕的商人,和他一樣對進化和宇宙著迷,也一樣洞悉校正者的存在……”先知突然笑出了聲,“陸汀,你也在聽吧?那就是你的爸爸!我們的總統先生!”
陸汀的毛衣已經被冷汗浸透,大衣套在外面,兜著風,把他吹得遍體生寒。他攥緊同樣冰冷的拳頭,攥到鄧莫遲的肋骨,對洞口叫道:“我早就猜到了!”
“哈哈,哈哈,那就好!”耳麥里又傳來混沌水聲,是先知又在營養液里瘋狂游動了,“你的父親是校正者的信徒,你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是校正者留在這個世界的怪胎,也算是半個校正者吧!知道和這種’人‘相連的結果是什么嗎?你從骨頭,到靈魂,永遠保存他的印記,他無論在宇宙何處,永遠能瞬間找到你的存在,你就是他絕對的所有物,一秒不停地拿捏在手的雌獸和工具,必須要服從他,迷戀他,崇拜他,到你死了也不會停止。這么說來,你也很適合去當祭品呢!就是這樣,怪胎可以逼我把我不想說的全都說出來,我逃不過他,我逃不過他!但他控制不了這其中有他不愿聽的事,有你不愿聽的事!”
陸汀聽到身后人群的又一次騷動,上千個人,在這荒野月下,就像被烈風吹出蕭蕭響動的上千根草,但他們又立刻極為順服地靜下來,齊刷刷地,垂首跪倒在地。
“你最好不要激動,”耳機里是鄧莫遲的聲音,“他們在替你下跪?!?
先知大笑著問:“否則你會怎么樣?讓他們再磕頭?干脆再去死?”
“我會讓他們進來,打碎你的玻璃,”鄧莫遲淡淡地說,“幫你去死。”
水聲漸漸安靜,或許先知也終于明白這個道理,鄧莫遲的兩個目的已經達到——從她腦中挖出真相,讓她在她一手創造的生物目前生不如死,所以現在,她的命沒那么值錢。
小綠人們也紛紛再度站起,陸汀看他們,好像每個人都顯得有些迷茫。
“我的營養液正在流失,”先知的語氣又恢復了最初的鎮靜,“已經流掉四分之一了。你還是要我死?!?
鄧莫遲并不回話。
“剛才說到……我丈夫的競爭者,”先知再度開口,八成是被逼無奈,她甚至說得很急,就像是要趕在營養液流干之前把一切都說完,“有著杰出的能力和強大的野心,但最后他還是失敗了,校正者選擇了我的丈夫。我們來到一片無人區的空地,就像有地圖指引,接著,我和丈夫,還有他一起帶來的十幾個人造人朋友們,眼睜睜看見一架飛船在地上憑空出現,就像聚沙成塔,從另一個空間的傳送……它逐漸地被無數粒子堆疊起來,變得龐大而完整,不是幻覺,我們全都坐上去,真的飛上了天空。它在雪地上投出烏黑的影子,我的丈夫看著它,給飛船起了名字,last shadow。”
“他說這會是人類死前最后看到的影子?!?
“就是這樣,和飛船一同憑空出現的,還有我丈夫的能力。他可以讀懂人心,也能控制,他看到人類的跋扈,還有他說的那種執迷不悔,也看到人造人的想法和境遇,更加確定了,后者才是最美、最該存活下去的生物,”先知的聲音更近了,也少了些窒悶,好像她不再高高在上地浮在液缸頂部,慢慢沉下了池底,“校正者之所以選擇了他,也是因為他從心里贊同校正者對地球的’校正方法‘,讓大部分生物死去,給地球一個教訓,從而達到資源的平衡。這是那個跨國公司的年輕老板所拒絕的。制造死亡最高效的辦法就是戰爭,很快就被發動起來了,那些庸庸碌碌的人造人,數量多極了,被輕而易舉地種下反抗的想法,只要能控制意識,那又會有什么不是輕而易舉?最后人類的領地一點點陷落,都城就是最后一座需要攻破的城池。已經逼到海岸線了,但我的丈夫卻在最后遭遇了失敗?!?
“last shadow當然不是被原子彈擊沉,這個世界的一切都無法對它造成傷害,是我丈夫自己把自己沉進海底,要守住這個秘密,因為他的軍隊在最后的時刻,莫名其妙地,開始崩潰了。戰士沒有被擊中卻成片死亡,都是自殺,戰機開始相互攻擊!他最后給我的通話是,他錯了,違反了承諾,所以校正者出手了?!?
“他抱有私心,那些死去的生物,他想讓他們都是人類,”頓了頓,先知又道,“人類滅絕之后,就是人造人統治世界。這樣的舉動恐怕又破壞了校正者所要求的平衡!所以,哈哈,他被施舍的成功,又被奪了回去!”
有勁風從洞口沖出,撞在陸汀臉上,就像洞內有兩股強大的力量在撕扯,使得他身后的人造人們時而癲狂,又時而平靜。但這種對抗也沒持續多久,顯然是鄧莫遲占了上風,先知只得繼續她的講述。
“我在那場核爆中受了重傷,但沒有死。我丈夫的能力轉移到了我的身上,這也是校正者的旨意吧!我只能看穿和控制人造人。同時我也不再是我,丈夫的意識和部分記憶也一起歸我所有了,這塊土地,還有守護這塊土地的綠色石頭,都是先前校正者留給地球的后路,原本應該在戰爭勝利后啟用,我在逃亡時找到了它。但它是死的,需要被激活!可校正者沒有給出下一步的指引。該如何再次和他們取得聯系……我只想到了祭品。”
“所以,你的媽媽,你明白了,但也再聽我說一遍吧!我偉大的新神?。 毕戎珠_始荷荷冷笑,“你就是祭品生下的東西。她被我控制,心甘情愿地上了太空,和她一起的有各種性別、年齡、種族的人造人,有活的也有死的,畢竟我不知道校正者想要的是什么,但全都原封不動地被送了回來,像退貨一樣!只有她,這個年輕漂亮的妓女,發生了一點變化。她懷孕了。這件事是在哪里發生的,過程又是什么,她全都說不清,但她身上千真萬確,有了校正者的血。”
鄧莫遲不為所動,陸汀卻聽到他粗重的呼吸。非??酥?,只有幾聲就歸為平靜了。
“但她的血是沒用的,只有你的血有價值,”先知又道,“你剛出生幾天,我們就采走了一大杯,真的激活了綠石,它燒起來,給了我們絕對的庇佑!你也沒有因為缺血死掉,或者有任何不健康,還真是個有用的嬰兒啊??赡懵L大了,還是和嬰兒時一樣天天傻笑,被你爸媽養得好單純,這放在一個十歲的家伙身上就是沒用了吧?所以我就殺了你懷孕的媽媽,想試試看,給你點刺激會不會不同?!?
鄧莫遲仍然一言不發。
“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把自己家燒成焦灰。可是后來怎么又不行了?你那個廢物老爹天天揪著你打,你怎么又變回正常人了,還會被他打哭?瞎了一陣,眼睛變綠,怎么其他都不發生,還是那么沒用?可是我找不到和你媽媽一樣能刺激你的東西,對于你那兩個弟弟妹妹,你的感情也很漠然,就像那個清高的商人新做出來的功能性人造人一樣,都是機器,”先知得意地說,“所以我就等了下去,等我的在這里的族群漸漸壯大,我生產我隨用隨棄的工具,也等你長大,對那兩個小東西漸漸有了些習慣性的感情。果然,看到你妹妹慘死,你雖然已經二十三歲了,但果然又瘋了!”
“但又出現了你!陸汀,你還有你的爸爸,為什么總要和我作對?”先知陰慘慘地問,“校正者留在這個世界上的血脈、保險栓、最后的生機……怎么會對你這么一個資質平平頭腦簡單的omega動真感情?被我植入了我丈夫的記憶,卻還是覺得你存在,回去殺總統也失敗,又和你相遇,還因為你動搖,從給我幫忙變成和我合作再變成反過來控制我?我明明誠心誠意,想履行校正者的旨意,可校正者怎么不安排你的死亡?”
“不好意思,”陸汀強壓著沖入洞中的欲望,“我就是活著。”
“哈哈,那你還真是命大,掉下酸湖都沒死成,還讓怪胎想起了一切,也連接了一切……也好,這就是最后一次升級!那三顆球,你們應該看過吧?地球上所有的綠石,都與他相連,就像是他的骨肉,所有的意識也是,都是他的神經元!他閉上眼就感受一切,所有的絕望,所有的痛苦,這就是代價!”
“但無論怎樣,都來不及了,校正者一定能感覺到,在這星球上有他的孩子,這么迷茫,這么痛苦!深陷于凡人的泥沼。他會回來的,完成他要做的,讓地球恢復清凈,最好全都死成灰,然后再從單細胞開始——這也是這么多年來我的夙愿!我和我丈夫是不同的,人、人造人,都是一樣骯臟,唯有自由不是!用不了多久,你們所有人的災難就會降臨了,我的愿望也完成,那我死了又如何?又能如何!因為沒有見過奇跡,你們就把我當成瘋子,陸秉異是最可笑的,還在垂死掙扎,當年他說他會找出更好的救世方法,你看他找到了什么?也是讓人去死!根本就沒有區別,你們就等著吧……”
營養液就像要流干了,說到最后,她的聲音也干涸。
“那你就是最臟的那個,”鄧莫遲道,“都是剝奪別人的選擇,你和你嘲笑的陸秉異又有什么區別?”
先知又開始尖叫了,是垂死的,沒有力氣再去狠撞缸壁。但玻璃破碎的聲音還是乍響了一聲,陸汀周身都是一凜,顧不上其他,抬步往洞里沖去,卻聽鄧莫遲在耳畔吼:“回去!”
“玻璃是我打碎的?!彼a上一句,就像是想讓陸汀放心。
陸汀灰溜溜地退回去,只恨不能把耳麥塞得更深,他不想錯過任何響動,但洞里卻又迅速地靜了,先知不再尖叫,陸汀能聽到的,只有一些粘稠的摩擦聲,以及鄧莫遲的呼吸。
他告訴自己,你要乖,要相信他,隱約覺得已經發生了什么,余光不經意一掃,接著就轉過頭,盯著天邊泛白的那一角,不再挪得開目光。
陸汀看到金星已經升起。時間過得好快,仿佛被壓縮了,壓著的是方才聽聞的無數細節,有罪惡的泥、殘忍的血河、鄧莫遲未曾提及的苦難……值得全體人類去哀悼的一切,這也像是磁極壓在陸汀身上,要把他壓扁。而那顆明亮的星就是磁極的另一端,他看著它,宇宙巨大的漏洞仿佛呈現面前。
他也想到校正者,先知反復提及的名詞,也就是神?他們是不是永遠冷酷無情,也永遠絕對正確?至于古遠的傳說、禁談的宗教、瑪雅殘破的雄偉……那些消失在歷史角落中的,是不是再也找不回來了,站在時間的長軸上,從現的節點向回看,人類所能了解的說到底是不是太少了。還有那些魔法、神靈與瘋狂的夢境,是不是已經不屬于這個末世,不屬于歸化于理性太久的頭腦了?
但無論如何,神不應該與死相連,神要做的,不是創造和愛嗎?陸汀能感覺到,疼痛已經漣漪狀地擴散到了每個人身上,他身后那些麻木的功能性人造人們,終究不是蘿卜和草,聽到自己被利用、被拋棄,也聽到災難的預言,竟紛紛哭了起來。
站在哭聲中,陸汀想,活著的事物,都不會希望自己無足輕重。
風把嗚咽攪亂,風又繞著他們打轉,傾倒扭曲如鬼哭的啜泣,被混亂纏繞著,陸汀把耳機聲音調到最大,還要一直自我安慰似的按著調音鍵,依稀辨出幾聲悶響,像是鄧莫遲在劈砍著什么,很快就變成腳步,是鄧莫遲在往外走了。
可鄧莫遲并不說話。
陽光茂盛起來,保持著初生的赤紅,穿透薄膜也蓋過金星,把茫茫穹窿照徹。幾乎是同時,山洞中也山洞出亂光,竟像是火,打亮那原本幽深的背景,鄧莫遲的影子就在濃煙之中,向陸汀靠近。
當他站在洞口,火已經燒穿了石頭,整塊山腳隨之崩裂,火浪竄出來,立起高墻,把眾人所站的石灘照得熊熊。而這與以前的火又像是有所不同,這次盡在掌握,鄧莫遲左手拎著一把長刀,右手拎著一顆連著脊骨的、泡得變形的頭顱,目光掠過陸汀的臉,看向那群哀哭的人。他的刀和他的眼一樣閃爍陽光,他踏出的腳印沾著泥土和營養液,都是臟污,人映著他自己的火,卻高貴而美艷,一如神明,手持銀刃,要去鞭撻眾生眼中跳動的猩紅。
但他卻把刀子立在地上,插在兩顆石頭的縫隙間,這刀細看竟也是碎石組成的,一立下去就崩裂成細小的塊,鄧莫遲就像是掌握了一些憑空造物的能力,卻不完全,只能在山洞中就地取材,做出一把粗糙的石刃,割掉她的頭,以及插滿管子的脊柱。
石刀的刀柄也是粗糲的,他左手的手心已經被割得鮮血淋漓,滴著血珠,卻不看一眼,只把那顆頭顱丟在腳下,任它滾至那些六神無主的人造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