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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當他任特警關上入口,把本就密封的艙門又鍍上一層金屬封條,人群突然噓聲四起。
“放了他!”有人喊出了聲。
“該死的不是他,”垃圾被丟上警察圍出的人墻,“他幫了我們,讓我們有飯吃!”
這些嚷嚷一聲激起一聲,馬上就遍布這片刑場的所有角落,蓋過了把人淋透的雨。舒銳也有猜錯的時候,人們不是全都盼著他去活該地死,可他坐在密封艙中,只能看見外部的亂,不再能聽見一句為自己而說的話了。
流放他的棺材準時發射,輕便的設計,簡直不像是能放到大氣外的東西,不過它本身就不用堅持多久。
這也是在陸汀穿越了半個地球到達近海,距都城不到五十公里都城時。
陸汀觸手可及地目睹了他的離開。
五顆流放艙消失在晦暗雨天中,事實高度的檢測結果投放在刑場的大屏幕里,又過了幾分鐘,人群還是沒有散開的意思。暴力倒是開始了,平民和特警之間,好像都覺得這僅是一場目送,重量遠遠不夠。陸汀的持續聯系也在此時終于得到了回復。
“我到了。”何振聲罕見地帶了點喘,“你的十幾個同事把我追了全城。”
陸汀盡全力沒有顫抖,捏著手環,卻說不出話。
“他是已經走了嗎。”何振聲又問。
“是。”陸汀哽咽,字咬得相當實,因為稍微不留神就有可能演變成嚎啕,“你沒有看他最后一面,你錯過了。”
何振聲噤了聲,舒銳是如何被扔進宇宙的,他的確沒看到。但他見過裝死刑犯的飛行器,被他們稱為“棺材”的那種。是純透明的,里面沒有循環供氧裝置,占最大分量的是一節氫艙,存放流放艙的動力,即將把死刑犯們徹底從這顆星球甩脫。
與其說是流放,不如說是活埋,人死的各有快慢,能保證的是都不能回來,都不能活。何振聲慢慢地想著,簡陋環境下,艙里的人經歷巨大痛苦脫離大氣,擺在面前的就是個倒放的沙漏,眼睜睜看著生命流走,自己殘喘在一趟沒有目的地的旅程。等耗光了僅有的那點氧氣,或是等那短效穩壓裝置罷工,流放艙里的人就會立刻斃命,和集體處理的那些受了核污染無法銷毀干凈的尸體沒什么不同,和他自己在飛行故障中喪命的家人也類似,永遠地保持原狀,飄浮在宇宙中。
陸汀的聲音顯然在強打起精神:“他最后給我發了個視頻,他說他接受現在這樣的結果。”
“猜到了。”何振聲擠在人群中,也不顧自己為了偽裝戴的劣質面具正被酸雨泡軟,拼了命地想離那些空掉的發射臺近一些,這樣說道。
陸汀又靜下來了。
何振聲也擠到了前排。不知道把舒銳發射出去的是哪一個位子,會是哪個,給我站出來。他這樣想著,莫名燒起了怒火。之后的一段時間,何振聲插著口袋發呆,看著前方,就像在和空氣說話。
直到有新的一批死刑犯入場,送行的陌生人流也涌入新的一群,何振聲才靜靜離開那個“港口”。他從流水線般用來發射的高處下來,走上都城邊緣的街頭。陸汀的通話還是沒斷開,鄧莫遲一定也在那邊,可他們都不說話,弄得何振聲感覺怪異。他不該走嗎?人都飛出地球了他還能怎樣,以他和舒銳的交情……郁郁幾天,然后全都拋下,有什么不可以嗎?眼下幾條路在翻修,也還是可以走的,但轉念一想,路的那一頭到底有沒有新生活,何振聲也從來不知道。
也說不清是怎的,何振聲想起之前,自己總愛問舒銳,你這人怎么這么刻薄,舒銳往往會立刻頂回去,反問你這人怎么這么脆弱。
這些閃回讓他走了也走不利索,這到底是為什么啊。
“他是不是跟你說了挺多事?”何振聲干脆道,“說給我聽聽。”
陸汀答非所問:“我們馬上就到了,還有五分鐘到刑場。”
何振聲下意識地想笑,在他十分混亂的時候,他就是這樣,“可是我已經走了,舒銳也已經不在了,”他說,突然大罵了一聲,罵的是自己無可奈何的妥協,踢飛水洼里一顆碎石,突然問:“鄧老弟,我能搶到的、最近的航天飛機在哪兒?”
很快就傳來一個十幾公里外的坐標,還有實地的詳細圖紙。
“謝了,”何振聲飛跑起來,“遇到難纏的主兒,你遠程幫我催眠一下!”
約二十分鐘后,何振聲坐上一個全然陌生的駕駛座,在鄧莫遲的指導下調好發射參數,他就要在這個還沒投入大規模生產的新型飛船里升空了,是太空,他再也不想回到的地界。何振聲知道自己瘋了,方才信號斷開之前,他最后問陸汀的那句是,舒銳是不是跟你說了beta和紅茶的事,陸汀似乎有些驚訝,謹慎地說“是”,那種即將崩潰又使勁繃著的狀態太好玩了。
然后何振聲跟他說:“我早就知道了。”
這也是實話。
所以現在這種古怪的、尋思般的行為也就不難解釋。何振聲當然不想離開地球的引力,也不覺得自己能在茫茫宇宙中精確地找到一個沒有飛行路線、正在喪失生命的膠囊。可他就是要走。飛船破出大氣撞出的那一聲還是讓人暢快。地球在一側,另一側是來自宇宙的威壓和死寂,何振聲握緊拉桿,掃視那片曾讓他喪失一切的虛空,心想,是死是活,回去與否,全給我隨便吧,只是如果,僅僅是如果,舒銳和舒銳味的紅茶都不會再回到自己的生命中——接受這一點比他想象的難了太多。
與此同時,last shadow也在刑場上空懸停,就在剛剛,第二批犯人也都完成了流放,無數個槍口對上來,把這遮雨的巨影當作攻擊的焦點,卻突然有一人站上高臺,叫停這一切。
竟是陸秉異,拄著拐,站在秘書慌忙追來的傘下,對著還未散盡的、送行死刑犯的人群,他就這樣突然出現。
“都來了,正好!”他說。
人群嘩然,鏡頭也對準,開了直播。全世界的混亂都在這一刻暫停了,所有人全神貫注,都在等著他們的總統先生。
“是你們所有人最好奇的。一個秘密,我不得不守了十年,為了抵抗針對人類全體的威脅,我又何止是守了一個秘密而已。現在,時間不夠了,我必須把它說出來,可能我已經失信,但還是希望,所有人都能一字不差地把它聽完,”頓了頓,他抹開眼皮上的雨水,陸汀就在他上空,從屏幕里也看到他蒼老的臉,“之后,我會處決自己。你們中的很多已經失去了親人,這也將是我的葬身之地。”
第74章
“這些本是我準備在發布會上說清楚的,向全世界,”陸秉異又道,撥開秘書的傘,抬頭看了眼懸在頭頂大廈尖頂上方的飛船,“因為一些私事耽誤了。我需要先說一聲抱歉。”
這話好比一條可燃的鏈子,人群一下子被導出了火,雨聲中混雜的騷亂和咒罵霎時被轉播到數不清的社交網絡中,“總統瘋了?”“看看本世紀最瘋狂殺人犯的下場。”類似的文字爆發出來,配以不同角度的錄像,多數人錄到的只是黑黢黢的雨和模糊的光點,但這不妨礙無論遠近,只要是與這片“行刑港口”沾點邊的位置上,全都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擠滿了人,也全都舉起了錄影的手。
只有零星幾把雨傘被撐了起來,因為基本沒人有工夫去打。觀眾們在往前擠,特警們大力揮著警棍,舉著未上保險的槍,試圖維持這小小的安全包圍,防止總統被上涌的人潮淹沒,陸秉異本人倒還是保持了溫和謙遜,微微頷首,就像在開首腦會議似的,管在場聽他講話的人們叫做“gentlemen”,用“would”來問他們,能不能暫時安靜。
陸汀沒有貼在舷窗向下張望,亦不往擋風玻璃外瞧上一眼,他默默看著光屏,看別人的鏡頭轉播出來的,自己的父親。
“這次不是投影了,”陸汀說,“會被雨迷住眼,淋濕頭發。我還以為他把自己也做成了那種磁盤,供在哪個信號塔下面。”
鄧莫遲仍盯著陸秉異被打上白色強光的臉,以及貼在額頭的白發,問道:“你要下去嗎?”
“什么?”
“見一下。面對面。”
“不了。”陸汀立刻道,“在這里也可以看到他要說什么。”
說罷他開始調整雷達的接收波段,試圖捕捉到剛剛失去的信號。何振聲斷聯了,最后傳過來的是飛行器沖破大氣的劇烈摩擦聲。
他現在大概已經進入了真正意義上的地外空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