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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堯準備的公寓在三環邊一個小區最靠內的僻靜處,頂層,八十來平米,一個人住算十分夠了。看得出家具都是新添置的,按卓靜言的喜好,一應的木頭桌椅,布沙發上兩個素色抱枕,冰箱里滿滿當當的新鮮蔬果和純凈水,衣柜里整齊掛著當季新款的衣服,茶幾上擺著新出版的雜志和青瓷茶具,陽臺上甚至還有精心選過的盆栽和藤條躺椅。
卓靜言曾經是很矯情的人,對于唐堯這番安排也是絲毫挑不出毛病,唯有嫌他費心太過的勁兒。兩人進門坐定還不到一刻,便有人在外敲門,正是新新上任的助理劉海自己捧著合同來了。唐堯翹著腿坐在沙發上打量他兩眼,又把合同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遍,便點點頭讓卓靜言簽了字,然后懶洋洋坐在一邊喝茶。
劉海是個方臉白面的年輕小伙子,熱忱里透一股憨勁兒,張口閉口叫她“靖老師”,叫得卓靜言老臉都有些掛不住。當初也不是有意要在這個行當闖蕩,只是機緣巧合鬧出點動靜,她索性去了姓氏,以“靖言”為名,后來這也就真真成為很多人競相追逐的兩個字。
無心插柳,也算她那孤寂十年里的小小傳奇。
簽完合同,劉海立刻拿出一份工作清單來,眼下最要緊的是《王城》制片人鐘濤希望約她談談影視化改編工作,目前這位大制片還兼著剛開拍的《魅影》的制片主任,至少近兩個月都要圍著這部劇不得脫身,就希望卓靜言可以明天去《魅影》的拍攝現場見一面。
卓靜言一口答應下來。
只見劉海又小心翼翼從包里掏出一本舊書,白凈的面皮漸漸泛起紅光,攥緊手激動道:“靖老師,我真沒想到能見到《王城》三部曲的作者。您都不知道這小說在國內多受歡迎,后面兩本《亂世》和《浮生談》我都從開始追到最后結局,真是太好看了!火了這么些年了,大家都在猜到底這作者是什么身份,網上竟然連一點兒個人信息扒不出來,真是沒想到——居然是您這樣一個人,您居然就是靖言靖老師,我可真是太榮幸了。我……能要個簽名嗎?”
卓靜言哭笑不得:“……小劉海兒,你這‘居然’‘居然’的,到底夸我貶我呢,聽著這味兒有點怪……”
唐堯就歪沙發上咧嘴笑,痞里痞氣:“小劉海兒,你這叫一聲‘靖言老師’可把她叫高好幾輩兒嘍,人家這才二十四不到點兒,你不還大好幾歲呢么。”
劉海的臉漲得更紅:“我看靖……靖老師也是挺年輕……就,資歷跟這兒擺著呢,那必須尊重啊,您要不就趕緊簽個名吧,我特地帶了書來,大學畢業那年買的第一本!”
得,還搞成書迷見面會了。
卓靜言憋著笑提筆給他在扉頁簽了名字,正欲再添幾句寄語,唐堯伸個懶腰站起身,把書從她手里抽走,又伸手把劉海一摟就夾著帶著往門外走:“說好了啊,這幾天你歇好,也還得先忙活這點事兒,我不打攪你。小嫣她最近在上海出差跟活動,很快就會知道你回來了,下周咱仨應該能碰頭去喝一杯。”
卓靜言頗感動地看著他的背影:“好嘞唐小果!您慢走!”
唐堯腳下一滯,回頭瞅她片刻,眼神陰惻惻的:“要不咱今兒先去,我叫上幾個哥們兒給卓大小姐接個風?”
卓靜言立刻深深鞠躬:“唐大少爺,您請走吧!”
唐堯這會兒懶得磨纏她,勾著劉海的肩膀幾步邁出門去,唇角沒忍住翹起老高:“嗤,德行。”
卓靜言把隨身行李簡單一收,洗了個澡,撲進尚有陽光香味的棉被里,睡了個昏天黑地。第二天一早唐堯“如約不至”,她心情大好,自己做了份早餐,又煮一杯咖啡,慢條斯理祭了五臟廟,再挑一身簡練的休閑襯衣配鉛筆褲,長發扎個馬尾,神清氣爽出了門。
這生機勃勃的煙火人間。
劉海早已開了華霆娛樂的車過來,接卓靜言去懷柔的影視基地和鐘濤碰面,一路上又和她說著《王城》的翻拍問題。坊間傳聞只稱原作者同意了這部人氣小說的改編和翻拍,但尚未明確花落誰家。自從出現這一消息,媒體也相當關注。一直以來“靖言”的作品都如老君煉丹,輕易不開一爐,四年以來一共只出《王城》《亂世》和《浮生談》三本書,數量不多,篇幅不長,品質卻極佳,每一本都在暢銷榜名列前茅,讀者群體龐大,大多是十幾歲到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這樣的小說引起影視圈的興趣不足為奇,各大制作公司都在尋找“靖言”,希望將其作品改編成影視作品搬上熒幕。然而“靖言”其人是個謎,除了名字和性別,無人知道這個作者的任何信息,連出版社也都只能通過助理和她聯系。所以劉海得知可以做她的助理,還協助改編《王城》,才會如此激動,而看到她本人一時又差點驚掉了下巴。
事實上,如果劉海了解到卓靜言答應改編的真實原因,恐怕會再把眼珠子驚掉。她只是被薛嫣纏得沒辦法而已。自從去年薛嫣和華霆小少爺看對了眼,愛得癡纏難解,一心想為男友的公司添磚加瓦做貢獻。去年年底薛嫣的二十一歲生日,卓靜言依舊不便回國,打個越洋電話遙祝她生日快樂。薛嫣一聽她聲音就開始哭哭啼啼,念著又是一年多沒見了,想她得緊,再接上一段從前兩人同仇敵愾追著唐堯揍的回憶追溯,把卓靜言給酸得心里難受,一沖動就說那要不就送個禮賠個罪吧。
薛嫣打蛇隨棍上,醒著鼻子說,只有一個東西是她“特別特別喜歡”還“特別特別想要”,而且“只有言言姐姐可以給的”。
卓靜言已經被她的鼻音酸昏了頭,脫口就答應。
給給給,不管要啥她都給。
薛嫣當時似乎沒想到勝利來得太容易,一時驚得停了三秒鐘,清清嗓子小聲道:“我想要你的《王城》。”
倒不是不能給她拿去玩兒。這東西不過是業余打發時間的副產品,順便出版賺點兒,畢竟做個藏在書本后的作者并不難。但一旦要放到國內翻拍,難免媒體會往作者身份上挖,尤其她還是個一貫很有噱頭的“神秘人士”。可是話已出口,卓靜言懶得收回,或許潛意識里也想和這個真實的、火熱的世界再多些關聯,最終一咬牙還是同意了。
然而這事兒還沒完,卓靜言不關注國內娛樂圈,但在日本時的助手奈奈是個狂熱追星族,多少也從她那看到些國內影視劇的花邊碎料。改編劇的水平良莠不齊她是知道的,而且似乎絕大部分都算不上良心之作。泰半是請幾個毫無靈魂的花瓶藝人,扎堆梗著脖子念臺詞,組團在作者的心血上潑灑狗血。
她那幾本書,寫的時候未曾想到這層用途,費了幾番心血,起筆最初又藏著她不為人知的一點心思,現在要動作起來反而越發慎重。悶在山上思考了整整一個月,卓靜言才正式決定將改編交給華霆,但條件是,她本人擔任監制,劇本改編必須過目,且保留挑選主要演員的權利。
薛嫣自然是滿口答應,她那場借酒撒瘋,一半私心為男友,一半私心卻為讓卓靜言回來。先走出那樣的生活,再走回她原來的世界。
一路上與劉海聊到懷柔,卓靜言默默掏出個口罩戴上:“咳,這霧霾名不虛傳……”
其實沒什么霧霾,她對這種藝人出入的場所天然帶了警惕。
兩個人并肩網臨時搭起的攝影棚走,正到近門口處,卓靜言余光瞥到右側一個影子飛來,扭頭一看居然是個五顏六色的雞毛毽子,眼看就要打到臉上來了,她暗道不好,下意識側身向前一彎腰,左腿順勢后抬過頭踢向前方,須臾就穩穩把毽子踢向來處。只是這一側身太急,難免失了平衡,再收不住去勢就得當眾摔地上。她并未強行往回收腿,飛快將右手的文件換到左手,單手撐地輕輕巧巧翻了個身,腰如楊柳盈盈一擺。
劉海嚇了一跳,只見卓靜言悠悠然站住身,拍拍手上的灰塵,抬眼往毽子過來的方向看。幾個化著妝演員模樣的人正跑過來,領頭一個瘦瘦高高的黑衣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