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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靜言有點慌,咬著唇不說話。唐堯也難得地沒做聲,只靜靜地等著她的答案。他們之間稍有地出現前所未有的沉默,令人尷尬無措。
她心煩意亂想了半天,隨手拈出之前編造的借口:“……來送個朋友。”
唐堯看著她微紅的鼻尖,忽略心頭隱隱的不安:“你都多少年沒有回來了,倒還有朋友可以送的,誰?”
她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可以拿來救急的名字,腦海里轉來轉去就只有那幾個兩人共同的舊友,情急之下便扯出許久不見的寧家公子哥兒來做了擋箭牌:“……皓子,是皓子。昨天遇到他,說車碰壞了前燈送修了,晚上他回英國,我就送他一下。”
記憶中的寧皓和唐堯一樣,也是個大院兒里長大的典型混不吝北京小爺,聽說前年開始正兒八經待英國留學,如今應該還沒畢業。卓靜言只能祈求他從花花紈绔轉型到求學青年,沒再成日和唐堯廝混在一起。如此她搬他出來做借口,才不會立馬被看破揭穿。
可是唐堯的表情非常古怪,那目光里一瞬之間掠過了太多內容,復雜得讓她覺得陌生。她吸吸鼻子,茫然看著他。
他似是看不過她懵懂樣子,別過頭嘆了口氣,又笑了一笑:“小言言,你說我們是不是心有靈犀?這會兒皓子應該在剛起飛的BA38次航班上,車倒沒壞,就丫打小兒沒抽懶筋,能蹭車絕不自己開,吃了晚飯拖著倆箱子直接就找上了我家門。”
卓靜言聽出他的意思——寧皓竟然真的就在今天回了英國,而且還是跑上門讓唐堯送過來的。這下巧而又巧,堪堪撞在槍口上,她只覺得嘴里發苦,心頭發涼。
雖然從小常和他沒皮沒臉地開著玩笑,但是那晚之后,到底有一些事情是真的不一樣了。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前方進無可進,更悲哀地是也絕了兩人之間的退路。現下她扯了謊,他竟然會毫不留情地當面揭穿她,而她也做不到從前那樣油滑地和他抬杠,然后就能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
唐堯笑容淡淡的,又像自嘲,又像在諷刺著她蹩腳的欺騙。
事實上,他完全不在意她說了假話,只要她還健康而快樂地停留在他身邊不遠處,無傷大雅的惡作劇和小謊言他都全盤接受,甚至甘之如飴。他在意的不過是她大晚上的一個人出現在機場,一個人坐在車里,一個人趴在方向盤上掉眼淚。
而這一切,很可能是因為不久之前從這里離開的那個人。他雖極力想否認,潛意識里卻再清楚不過,因為他看到了蘇佑。
那樣漂亮的男人,自有他獨特的氣場,走到哪里都是目光焦點。從他出現在候機大廳開始,就被舉著燈牌禮物的粉絲團團圍住,簇擁著慢慢往電梯走。唐堯送完寧皓出來,半途就遠遠看到被人群擁住的蘇佑。他懷里抱著花束,笑容溫和,一路和粉絲們閑聊著往停車場去,偶爾還低頭看看手機,步態閑適而從容。
唐堯沒料到會在機場遇到他,而且還是上演這種被熱情粉絲迎接歸來的戲碼。他自恃是個有風度的爺們兒,哪怕總是不自覺地對蘇佑懷有敵意,這樣的情況下,也只是轉過身從另一側通道離開了。
兩個男人之間的戰爭已經開始,他的底氣全部都來源于過去的二十年,至于未來成算幾何,在他走出電梯看到卓靜言的車時,卻倏然失去把握。他一眼就看出趴在方向盤上那個身影是誰,但他仍舊抱著僥幸想法,直到她呆愣愣地說自己是來送寧皓的。
多么欲蓋彌彰。她必定是為蘇佑而來,即使他們之間也許剛發生過不愉快的事情——但那是什么,也已經不關他事了。
他近乎殘忍地戳破卓靜言的謊話,然后終于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個進退不得的地步,恐怕她已經不能再接受他了,無論以朋友,或者以別的身份。
他一直在作繭自縛。
她是他千辛萬苦守候著的一汪清泉,他干渴得整個人都要灼成灰燼也不舍得動她一分。可是這泓泉水現在只映著別人的影子,他掬得越來越緊,指尖都掐出了血,這水卻不過流散得越來越快罷了。
他目光沉沉地看著她,第一次生出一種真正無可奈何的心情。
還能說什么呢?逼得她成這畏縮不語的樣子,他看著也不過更覺添堵。
“不說了,”他更深地嘆氣,“坐旁邊兒去吧,我送你回。”
雖然他不再追問,卓靜言心里依舊很不是滋味兒,臉上也訕訕的:“你車……”
“明天再叫人來取,”他眉頭蹙起,帶著不耐的神色,“你先讓一下。”
他開了門作勢要上車,她被他堵了出路,笨拙地從駕駛位上直接挪到副駕。他利落地坐進來,甩上門,系了安全帶,一手松開領口的風紀扣,然后轉動鑰匙,方向盤在手里一打,車子就疾風一樣竄出去了。
唐堯一言不發地開著車,兩條英挺的眉一直皺著,嘴唇緊抿,整個人都繃得如同拉起的弓弦,彌漫著從未有過的冷淡。
卓靜言覷眼看著他。她的紈绔竹馬唐小果,總是笑呵呵地露出一口大白牙,嘴里沒完沒了說著逗趣兒的話,常常聒噪得令她頭疼。她從來不知道,沉默的他是這樣令人感到壓迫的,說到底還是她錯,即使閉口不談實情,也不該用旁的理由胡亂搪塞。
她想了又想,自認充分全面地反省了錯誤,終于鼓起勇氣向他低頭:“對不起,你別氣了。”
他還是不說話。她幾乎縮得黏到椅背和車門夾角里去,聲音也越來越低:“唐小果,你不是這么小氣的人啊……我以后再不騙你了,你說句話吧……”
她這么拎不清重點,還怨他小氣,唐堯咬牙咬得腮幫子都酸了,恨不得想抽她一頓。余光往旁邊一掃,就發現她退得離他極遠,面目掩在暗處看不分明,他卻能精準捕捉到她那委委屈屈的神情。一定又是垂著腦袋,滿臉的悔不當初和痛心疾首。雖不見得有什么誠意,卻每每令他心軟。
真是天生的冤家克星。
“我今天……”他難得斟酌了一下用詞,“不大痛快,沒那閑心陪姑娘解悶兒。累就瞇會兒,到了叫你。”
他終于開了金口,她懸起的心放了下來,卻又立刻覺得鋪天蓋地的委屈涌過來。她并沒招誰惹誰,這一晚上,先是蘇佑無形中向她兜頭潑來一桶涼水,然后被唐堯撞破狼狽的時刻,這會兒他甚至還表示沒閑心陪她說話。
卓靜言也是有脾性的北京姑娘,一旦拗起來就是頭小牛犢子。唐堯既然擺明了不想搭理她,她也懶得再言語,扭過頭去看車窗外一片片飛快掠過的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