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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鐸在小區門口坐上他的車,對方似乎打量他一番,語氣微嘆:“你眼睛看不見,自己一個人住沒問題嗎?”
“沒問題,我已經習慣了。”
原本許永齡以為他失明以后的人生多半已經毀了,萬萬沒想到他竟能考上這么好的學校,瞧著樣子也很干凈體面,倒真是超出想象。
車子平穩行駛,江鐸喉結微動,問:“我們現在去哪兒?”
“南山區。”
“許亦歡在清安南山?”
“對。”許永齡遲疑:“她生病了,最近在南山住院。”
說完打開車窗點了根煙,不知怎么繼續開口的樣子。江鐸薄唇緊抿,線條緊繃,心里煩悶地想:生病了,生的什么病?那個男的呢?和她同居的男的呢?在醫院陪她嗎?
江鐸緊攥著盲杖,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很沉。
約莫四十分鐘過去,車子緩緩停駐,他聽見許永齡說“到了”,于是背脊僵直,摸到把手推門下車。
早春清風陰涼,撲在臉上有股青草香,四周很靜,城市里沒有這么僻靜的醫院,更沒有這么好的空氣。
他想到什么,心臟猛地揪緊,呼吸滯住。
這里是城郊。
整個清安只有一所醫院設在城郊。
南山精神病院。
江鐸腦子轟地一炸,天旋地轉,再忍不住,問:“許亦歡到底怎么了?”
許永齡又點了根煙:“醫生說是創傷后應激障礙,就是五年前那件事給鬧的,當時在急性期沒有及時干預,癥狀和病程遷移,發展成了ptsd。”
江鐸頓在那里,胸口有點透不過氣。
許永齡又說:“我們還以為她在d市過得不錯,今年年初她回平奚過春節,也不知怎么搞的,回來當天就不對勁,和她媽媽吵架,吵完跑到廚房拿刀割自己……”
江鐸簡直心肺俱顫,就那么定在當下,一張臉冷若冰霜,心頭狠狠罵起臟話。許永齡也不想多說什么,帶他從大門進去,經過花園和操場,走入大廳,在護士站做了登記,由管床醫生領著進入病區。
探視的地方在一個專門的會客室,江鐸坐在里面等了一會兒,漸漸聽見腳步聲傳來,許永齡起身上前,好像問了句什么,對方輕輕“嗯”了聲,江鐸喉結滾動,瞬間心跳如鼓。
“你們聊吧。”
醫生率先離開會客室,許永齡也緊隨其后,這時又聽她叫了聲“舅舅”,似乎問對方拿了點兒東西,接著門帶上,只剩下江鐸和她兩個人。
沒過一會兒,她直直走到面前,一道微弱的陰影像秋日浮光般投照在他身上,難以言說的氣息,每一寸撩撥著神經,暗潮洶涌。
天色愈發沉了,灰蒙蒙的,將雨未雨,濕冷空氣像小蛇游走身體,纏繞,窒息。
許亦歡端詳他的臉,打起精神,問:“眼睛怎么回事?”
他攥緊盲杖,隨口答:“瞎了。”
“怎么弄的?”
“車禍。”
跟著又沒了動靜。江鐸在這生疏的沉默里焦躁不安,胸膛沉沉起伏,似乎維持這表面的自若已用盡他全部力氣。
“啪嗒”一響,許亦歡點了根煙,拉開凳子坐下,房間里只剩綿長的呼吸,還有從她嘴里吐出的裊裊薄霧,無聲無息隨冷空氣飄散。
第41章
昏昏欲睡。
許亦歡瞇起雙眼看著江鐸, 香煙抽掉半根,混著幾絲清冷,吸進喉嚨, 苦澀的滋味。
江鐸用盲杖探了探,找到凳子, 準確落座。
他瞧著比以前結實了些, 少年時頎長清瘦,像深秋溪邊的蘆葦,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現在卻像寒冬山巔的松柏,孤直參天,凌霜獨立。
許亦歡一時覺得他熟悉,一時覺得他陌生, 過去五年渾渾噩噩, 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又見到他,可對他來說這五年已經填充了新的人生,感觸一定與她不同吧?
想到這里許亦歡又不想說話了。
江鐸倒是打破沉默, 問:“你什么時候學會抽煙的?”
她認真思索,徒勞無功:“想不起來了,”隨即輕笑:“這幾年記性變很差。”
江鐸緩緩深呼吸, 他設想過很多次重逢的場景, 有時在夢里, 他把許亦歡抓到面前不斷地撫摸親吻, 可能兩個人都會哭, 但更多是笑;有時不在夢里,只是安靜獨處,他會放縱自己沉浸在荒唐的幻境中,雙手緊抱許亦歡微涼赤·裸的身體,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欺負她,折騰完渾身是汗。
想象有多滿足,清醒之后就有多寂寞。
好多次,幾乎被這寂寞擊垮。
現在人就在面前,可他發現自己連碰都不敢碰。
許亦歡不知他心中所想,自顧開口:“其實上個月我在d市機場見過你,當時你和何展揚在一起,還有個女孩兒,沒記錯的話應該是聶萱吧?”
江鐸一顆心提上來:“你……看見我,怎么沒有叫我?”
她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用力吸了口煙,只說:“我找你是因為最近在接受延長暴露療法,醫生要我直面創傷記憶,我想,早晚還是要見你的。”
江鐸薄唇緊抿,面朝著她的方向,問:“你什么時候出院?”
“隨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