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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躺著也不怕壓著傷口?!?
梁瑾由著她,緩緩轉(zhuǎn)過身來,只見他脖子上纏著紗布,右臉上那鞭傷未愈,慘白的臉上一道鮮紅,他雙眸低垂,長睫輕顫,看也不看她。
臉上尚且如此,身上的傷可就更慘了,下令那人即使不要他命,也是誠心的想毀了他。
他本就生的秀美,這般愁容慘淡,還真有三分扶風弱柳,病如西子的味道,讓人平生憐意。
然而他一開口,聲音干啞,卻還是個硬氣少年。
“二小姐,你是不是打心底里瞧不起我?”
“我何時說過?”
“不用說?!?
他蒼白笑了笑,輕聲說:“誰能瞧得起一個下三濫的戲子?命都拿捏在別人手里,旁人要你死就死,要你生不如死,就生不如死?!?
蕭瑜頓了頓,淡淡道:“我瞧得起瞧不起有用嗎?你心里頭早就自己給自己答案了。人各有命,要么忍,要么改,要么魚死網(wǎng)破,死也別死得那么憋屈。”
梁瑾抬眼,深深的望向她,緩緩道:“可我已經(jīng)一無所有了?!?
那眼里情愫太深,太厚,太決絕,也太無望,讓蕭瑜一時間幾乎不敢對視。
她不著痕跡的錯開視線,“今日沒有,保不齊以后就有了,一劍抹脖子上可真就全完了?!?
“能有什么?”
“一輩子那么長,以后的事兒,誰說的準?”
她漫不經(jīng)心隨口道:“你今日性命叫人拿捏,不過是因為唱得還不夠紅,聲名還不夠響,他日你名噪京城,唱出北京,唱到上海廣州,唱到巴黎紐約,站在世界最大的舞臺上,我看誰還敢拿捏你?”
他一愣:“會有這么一天嗎?”
“那要看是誰來捧,怎么捧了?!彼馕渡铋L。
他被她天馬行空的妄想說得失神片刻,而后眼中光芒又漸漸黯淡下來,轉(zhuǎn)過臉去,露出那條鮮紅的傷口,語氣蕭索:
“可我沒有以后了?!?
臺上鼓聲燈影,念唱作打,甭管生旦凈末丑,靠的就是這一張嘴,一張臉,尤其他這千嬌百媚的乾旦。如今臉上一道疤落下來,往后縱有水粉胭脂遮擋一二,終究是美玉有瑕,成了次品,落了下乘。
他七歲入行,在臺上唱了整整十二年,從小學的是落花醉步閨門旦,唱的是水磨米粉昆山腔,演的是悲歡離合折子戲,小半輩子為戲生為戲死,除此以外,身長無物。
倘若離了這梨園行,他不知自己靠什么活下去,為什么活下去。
“上不了臺前,可以在幕后,演不了佳人,可以教人,開宗立派,著書立傳,要是說混個飯碗,怎么吃不行?況且,你這也不算破相?!?
她故意說:“即便真能落下疤來,保不齊能成你一大特色,而今爭奇斗艷的旦角兒,老少爺們興許都看膩了,就喜歡新鮮獵奇,與眾不同的。以后就指著你這疤脫穎而出,一炮而紅呢!”
他果然被氣到了,想說什么又被嗆了下,撕心裂肺咳了半天,忿忿的瞪了她一眼,扭過頭不再看她。
她笑個不停,伸手推了推他:“誒,真氣著了?我胡說八道呢!”
推了幾下,他仍不理她,半晌,她聽他悶悶開口,有絲別扭,有絲惶恐:
“你說過,看不上眼皮相不好的杜麗娘?!?
蕭瑜一愣,一時間想不起自己何時說過這句話來,納悶了好半天,才想起來,這是當初碧虛郎擠兌他徒有其表的時候,她隨口的安慰。
沒想到,他在心里巴巴的惦記了這么久。
她想笑,可笑聲到了嘴邊,卻終究是輕輕一嘆。
何苦為了這么句戲言這樣想不開?
“你轉(zhuǎn)過來?!?
梁瑾頓了頓,到底是依言轉(zhuǎn)過頭來。
只見蕭瑜拿著那個方才一直在手里焐熱的蛤喇殼,輕輕翹了開,雙殼輕分,露出里面已經(jīng)軟化了的蜜色藥膏來。
她慢條斯理道:“雖然其貌不揚,但這可是仁濟堂千金難求的秘方,就這么被你扔到了地上?段郎中的爹可是當年宮里給達官顯貴看病的御醫(yī),什么大場面沒見過,他說不能留疤,你臉上劃成棋盤了也留不了!”
她白皙纖長的雙指沾上了蜜色的藥膏,然后在梁瑾愣怔之時,俯下身來,抹在他的右臉上。
那樣的溫柔涼意,從皮膚上滲透開來,激得梁瑾渾身一顫。
“別動?!?
她吐氣如蘭,就這么噴薄在他的呼吸之間。
“疼就吱聲,我這可是頭一回給人上藥?!?
梁瑾定定的望著咫尺之間的那張臉,平日里男裝短發(fā),英氣勃發(fā),讓人難免忽視了她的相貌。
她慣常不施粉黛,皮膚卻像上好的白瓷美玉,光滑幼嫩,五官也生的極好,雙燕眉,桃花眼,鼻梁挺翹,嘴角天生上揚,含著一抹輕佻疏離的笑。
這人從來風流俊俏,有意無意間攪亂一池春水,蜂飛蝶舞,他一直知道。
感受道那近在咫尺的目光愈來愈熾熱,蕭瑜淡淡道:“閉眼。”
那雙鳳眼輕闔,可手下的皮膚卻是漸漸滾燙了起來。
“成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