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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次日,聞人久卻是罷了一日早朝。
他起得很早,天色還未大亮便出了宮,行了一路,最后卻是屏退左右只身一人去了皇室的宗廟。
宗廟里頭懸掛著自太、祖以來大乾歷代帝王的畫像,或威嚴或寬厚或英武,聞人久來的次數多了,倒也并不陌生。他站在中央,視線緩緩地從一幅幅帝王畫像上略過,最后,落在了最新掛上去的那一幅畫像上去。
一張正派的國字臉,濃眉大眼,看上去竟是個頗為精明勇猛的相貌。聞人久一哂:這宮中的畫師倒真是厲害了,他瞧著他的父皇這么些年,竟也不知道他竟是長得如此氣派。
將視線從畫像上又移到了供桌上的牌位上,他沒有下跪,只是垂眸地瞧著德榮帝的牌位輕聲開了口:“孤總覺得,雖然父皇你并不是自我了斷,但是你的死卻也是你早就計劃好了的。”
“你是不是……許久前就打算死了?”
空蕩蕩的宗廟里并沒有人回應,聞人久也不在意,他緩緩地走上前,點了一支香□□香爐中,煙霧氤氳了他的眉眼,遮擋了他眼中復雜的情緒。
“你死了,大乾就由孤來好好接管,你且看著,孤手下的大乾二十年后究竟是如何一番盛景。”
聞人久的聲音很淡,甚至沒有波瀾,但是一字一句的,說出的話卻叫人心驚。
“另外,孤找到了心悅的人。是個男人。”聞人久說到這里的時候,聲音微微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著思緒,但是說出的話雖然慢,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堅定,“孤會盡全力保全這大乾、保全他,孤和父皇不同,不會如同你一般——忍氣吞聲幾十年去做一個懦夫。”
聞人久一個人待在宗廟里,就這樣站著,也不再說話。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晌午之后有小太監過來詢問是他否用膳,里頭也沒聲響,直到福公公到了這宗廟外頭,聞人久這才終于給了點反應,傳喚他進去了。
“福公公。”聞人久見了來人,淡淡了喚了一聲。
對于這個永遠笑得如同彌勒佛似的福瑞,他的感情總歸是有些不一樣的。這個人,不僅僅在他父皇身邊服侍了一輩子的大太監,同時也是自幼長在他母后身邊,最得他母后信任的家仆。
如何從一名家仆進到宮中成了炙手可熱的大內總管,其中是非曲折不可對外人道,但是毫無疑問,福瑞此人是德榮帝與睿敏皇后一生最信任的人。
福瑞見了聞人久便笑了:“來替先帝上香?”
聞人久沒應聲,只是視線又放到了德榮帝和睿敏皇后并排而放的牌位上去了:“父皇駕崩前可曾說了什么?”
福瑞笑了笑,也拿了支香點燃了,□□了香爐里:“先帝那般的死法,還能留下什么話呢?”
聞人久的瞳孔微不可見地縮了一下,他的聲音倏然沉下來,隱約帶上了一分肅殺:“福瑞!”
福瑞卻并不害怕聞人久,他的臉上依舊掛著亙古不變的笑,回過頭,瞧著聞人久輕聲道:“陛下,奴才白日里已經叫下面將盤龍殿收拾好了,您今夜便可住進來了。”
聞人久看著福瑞,收在袖中的手緩緩地握緊了:“你的動作倒是快。”
福瑞笑著道:“若是按照祖宗禮法,若不是陛下遠在苗疆,先帝駕崩的第二日便該將陛下接來盤龍殿了。”走到聞人久身旁,“耽擱了這些時候,好在這會兒陛下回了京,也是時候該去和禮部商量一下登基大典的事宜了……畢竟,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您說奴才說的對么?”
聞人久瞇著眼瞧他,像是在思量著什么,許久,袖中握緊的手緩緩松了,唇角陷進去半分,似笑非笑的:“福公公考慮的是極,不愧是在父皇身旁服侍了一輩子的奴才。”
福瑞撫了撫自己手中的拂塵,只是笑:“時候已經很晚了,陛下想必還未用膳罷?再者說來,宗廟里到底陰氣重,莫要傷了殿下的身子。回去罷。”
聞人久道:“什么時候了?”
福瑞道:“過了未時了。”
“是不早了。”聞人久轉了身子,淡淡道,“走罷。”
福瑞應了個“是”便跟在了聞人久身后,只是還未出宗廟,前頭走著的人忽而又開了口:“你說,父皇這一去,能在下面見到她么?”
聞人久沒說“她”是誰,福瑞也沒問,只是微微低下了頭去,笑瞇瞇地道:“應是會的。先帝熬了這么些年,終歸是該能見上一面了。”
“是么?”聞人久冷冷地笑了笑,“隔了這么些年,在那奈何橋旁也不知他們即便是相見又是否能夠相識了。”
說罷,也不再多言,抬步便出了皇室宗廟。福瑞瞧著前頭聞人久略顯纖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像是回想到了什么,眼底劃過一絲懷念,隨即回過頭看了一眼被裊裊青煙遮蓋住的牌位,笑了一笑,伸手將宗廟的門關了,這才復爾又追上了聞人久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