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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在市圖書館看見郗羽了,她居然也來圖書館。這個五一長假,我每天都來圖書館看書,但還是第一次看到郗羽!
我到達的時候,恰好看到她在圖書館的大廳里和一個女生說話,說了幾句話后,那名女生捏了捏了她的臉,離開了圖書館。
這是我第一次在校外碰到她,也是第一次看到她穿常服。她留著長發,穿著一件長袖的連衣裙,裙子很長,我頓時就想到詩經里的“有美一人,婉如清揚”。
她隨后到入口處出示了圖書證,我走過去和她搭話。
郗羽看到我,也有點吃驚,后來解釋說假期她做完了作業,也沒事做,就跟姐姐一起來圖書館看書了。
我說我剛剛看到你和一個女生說話,那個就是親姐姐嗎?
她得意的說當然是。
我第一次知道郗羽居然不是獨生子女,還有一個姐姐!我說她和她姐姐不太像,她姐姐就沒有酒窩。
郗羽得意地說酒窩的遺傳是概率學決定的,他們家他爸爸沒有酒窩,她媽媽就酒窩,所以她和她姐姐有酒窩的概率是50%。
我很驚奇地點頭,畢竟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郗羽說多看看科普書就知道啦。
我問她來圖書館就是看科普書嗎?
她說是的。
我問她,為什么她的姐姐怎么沒和她在一起。她們一起來的,也應該一起走看書才對。
郗羽的答案讓我吃了一驚,原來郗羽的姐姐的本意不是來圖書館看書,她的姐姐要和同學朋友出去玩,但很擔心父母不同意,所以就用“和妹妹去圖書館”看書的名義從家里溜出去。
我說,你姐姐這是拉你做擋箭牌?
她說是這樣的,她姐姐這樣做不是一回兩回了。
我覺得這樣不太好,郗羽這就不是說謊了嗎?還是和姐姐一起欺騙父母。她的父母不讓姐姐出去玩肯定有道理的,而且,萬一她姐姐出了什么事情,郗羽的爸爸媽媽肯定會生氣的,說不定還會怪罪她的。
我把我的想法告訴郗羽,她愣了好一會才說自己沒想過這些事,姐姐叫她幫忙她就幫忙了,她覺得姐妹之間有點瞞著父母的小秘密也很正常,沒想到事情會這么嚴重。
我看她發愣的樣子,也覺得不對,連忙解釋說,這不是說她姐姐會出事什么的,我就是這么隨口一說。
郗羽對我道謝,感謝我的提醒。
郗羽這個下午在圖書館借了三本書,都是天文方面的科普圖書。我問她好看嗎?她特別興奮地點了點頭,說自己對天文很有興趣。
我開心地和她聊起學校正在修建的天文臺,她特別高興地說沒想到學校能做這樣的好事,以后要看星星就容易多了。
我從來沒發現郗羽這么能聊天。郗羽跟我聊了好多天文臺的知識,她跟我說天文望遠鏡的分類和進步,說天文望遠鏡是伽利略發明的,后來開普勒、惠更斯、牛頓等科學家都對天文望遠鏡進行了改造。她說,我們學校的望遠鏡是14寸的反射望遠鏡,反射望遠鏡的原理是牛頓發現的。
我覺得好慚愧呀。她告訴我的知識,我之前完全不知道。我以為自己閱讀面很廣呢,和郗羽比起來真是差得太遠啦。
郗羽倒是不介意,說我大概看文學類的作品比較多,科普類的作品比較少。
我讓她給我推薦一些好的科普書看,她給我列了一長串書單。
直到閱覽室關門的時候她才離開,我正打算問她這下午看了什么書,她姐姐也回到了圖書館,郗羽的姐姐看上去比她大了好幾歲,她沒有酒窩,眼睛也沒有郗羽大。她姐姐問郗羽我是誰,郗羽說是隔壁班的同學。
我們三個人一起走到車站,郗羽和她姐姐一起上了公交車,可惜的是我家和郗羽家在兩個方向,我們不能乘坐同一班公交車離開,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郗羽和她姐姐先上車離開。當汽車駛出幾十米后,郗羽回過頭,笑著對我招了招手。
我可以肯定的說,這是我人生中過得最快的下午,也是最美好的下午。
5月9日
我對郗羽表白了,她拒絕了我,甚至說朋友都當不成。
我好難過。
我知道表白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但我沒想到我會那么難過,比爸爸欺騙我,媽媽打我還要讓我難過。
第75章
最后一頁潘越的日記翻完,郗羽默默闔上手中的日記,只覺得肩膀沉重得幾乎要塌陷了。
她此時坐在李澤文的套房里,身邊散落數十本打印的a4紙——李澤文教授對紙質文件有種莫名的偏愛,在他的授意下,下午在潘昱民家拍攝的數十g的潘越日記照片已經紙張化,厚度足有半尺高。撇開警方案卷里的那幾頁零散的記載,這是她平生第一次看清潘越日記的全貌。
潘越從開始記日記直到去世,持續時間也僅有五六年時間,這五六年時間他都能保持寫日記的良好習慣,這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上千篇日記沒有很華麗的辭藻,不太講究字斟句酌,將潘越的人生纖毫畢現的描繪出來,完整的復刻了一個人的成長過程。大概是考慮到隱私問題,之前警方保留的幾篇日記里沒有詳細講述潘越父母矛盾的細節,只有幾篇記錄他心情的日記。現在一切都躍然紙上,真相大白。
“之前沒什么感覺,看完這些日記后才發現真的挺可惜,”蔣園說,“真是個好孩子,聰明善良,溫柔敏銳,是個難得的優秀男生。如果他沒死的話,應該當了作家——哦,肯定不是網絡作家的那種級別。”
蔣園是真覺得很遺憾,這種遺憾類似巴米揚大佛被炸毀,類似圓明園被八國聯軍燒毀,類似最后一只白鰭豚的消失。美好的東西就這樣毀滅了——蔣園覺得,潘越之死,從各個意義上來說,都是一場真正的悲劇,對個人,對家庭,對社會都如此。
蔣園的話飄入郗羽的耳朵,她坐在茶幾旁的地毯上,無聲地。是的,這么多年來,她一直在想“如果潘越還活著,他的未來是什么樣”,每每想起都覺得夜不能寐。
李澤文看向郗羽:“他日記里提到不少和你有關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
在潘越生命的最后幾個月,他日記里的大多數篇幅都圍繞郗羽展開,甚至比他那個破碎家庭的篇幅還要多得多。在李澤文看來,這些具體的細節描寫解釋了許多疑問,微妙的是,這些描述和郗羽之前的講述有一些小沖突——她只說“我們打過幾次交道,但不熟悉”,她從來沒有提到自己和潘越的交往其實不算少。
實際上,從一開始聽到郗羽關于潘越墜樓事件的轉述時,就有一個微妙的疑問在李澤文心中盤桓,那就是:潘越為什么會對郗羽表白?
之前李澤文讀過潘越在媒體上發表的文章,他那時候就已經大致觸摸到潘越的性格——他有著真誠,敏銳的心靈,完全沒有任何被流行文化荼毒的跡象——很難想象這樣的少年會在仿效小說漫畫里的角色,在完全沒有苗頭的情況下對一名女生告白。那畢竟是十四年前,是老師和家長對早戀嚴防死守的年代,潘越是哪來的勇氣對一名不熟悉的女生表白?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正常的真實的社會節奏中,告白是在雙方建立一定感情基礎后才有的承諾約定環節,而不是用在“讓我們熟悉一下吧”的初始拉好感的環節。
郗羽沉默了好一會,才輕聲說:“……記得一些,印象最深的就是圖書館的那次交談了,我后來一直想,是不是那次交談給了他什么錯覺……”
李澤文的目光落到郗羽臉上,眼神復雜,心情亦然。
他緩緩道:“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你和某人度過了同一段時光,可記住的細節卻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