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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璇靜默的看著,什么也沒有回答,轉身走開了。
在鳳陽百姓眼中,枯禪大師是一位聲譽卓著,倍受尊敬的大德高僧,精擅歧黃之術,唯有少數江湖人才知他是南普陀的長老,功力深湛,如今因年高而息隱于龍興寺,依然訪客不絕。
一行人安頓下來整理完畢,時辰已不早,溫白羽決意先去探路,第二日再行拜見。
龍興寺占地雄闊,樓閣連廊,氣勢極是恢宏,到了寺外已是傍晚,場面意外的熱鬧,原來有家大戶的管事奉令而來,不顧寺門已閉,定要拜請枯禪大師,惹來一堆百姓圍觀。知客僧言語客氣,態度卻十分強硬,連管事奉上的厚禮一并拒了,不顧對方百般糾纏,強行闔上了大門。
管事怏怏而去,百姓望著背影嘲笑,議論紛紛。
“……豐家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名聲,還想請動大師……”
“……做了那么多缺德事,報應……”
“……聽說生了惡瘡……活該……”
蘇璇想起方才僧人合什有禮,眼中隱含輕蔑,想必豐家在鳳陽確實聲名不佳。
寧芙聽了滿耳傳言,從人群中鉆出來,與寧櫻低語。“豐家據說是鳳陽最有錢的人家,家主曾任過三品官,前些年告老還鄉,豐少爺平日在鳳陽欺男霸女,做過許多缺德之事,去年生了惡疾,重金遍請各地大夫,用盡了法子全不奏效,大概快要不行了,豐老爺已經譴人幾次來請枯禪大師。”
溫白羽聽了寧芙的話語,明眸一冷,“這種惡徒何須理會,回頭我們請大師去靈鷲宮居住,也好免了俗擾。”
在溫白羽心中,靈鷲宮就如世外仙山,遠勝江湖所有門派,寧櫻到底年長,聽門派內的師兄說過一些,“據說宮主曾有此意,給枯禪大師婉拒了,只說山中雖好,無益修行。”
“山中怎會無益修行,除非禪心不靜——”溫白羽悻悻然的話說到一半,想到兄長仍在大師門下,才打住了不再言語。
寧櫻松了口氣,悄悄看了一眼身側,畢竟還有正陽宮的人在場,如何能隨意妄言。她見少年站得不遠不近,臉上波瀾不起,如若未聞,放心之余又有些惋惜,溫飛儀請托少年同行的緣由,溫白羽不放在心上,寧櫻卻是有數的。
蘇璇是正陽宮掌教真人的弟子,名門高足,年紀又極輕,剛出道就殺了兇魔長空老祖,可謂驚才絕艷,天姿獨異。靈鷲宮鎖宮多年,在江湖中聲勢早淡了,出色的年輕一代也不多,溫飛儀苦心安排,實則是想延攬少年,希望借著一路同行,讓他與愛女朝夕共處,一旦雙方情投意合,哪怕正陽宮規矩再嚴,北辰真人再不快,也不好駁了弟子的結縭之愿。
奈何溫飛儀一番計較雖好,溫白羽自有主見。在她年少的心中,所謂兇魔已然老朽,如萎黃的紙頁一吹就散了。這少年不顯鋒芒,初見時又瘦得形銷骨立,哪怕父親將之夸到天上,她也不覺得有何處值得另眼相待,行了一路兩人少有交談,白白辜負了溫飛儀的苦心。
兩個少年人不投合,寧櫻也無法可想,一行人尋了酒樓用完餐食,已是夜色初沉,街市上燈火熒熒,人來人往。寧芙喜熱鬧,順著攤子游逛,連寧櫻也買了幾樣小玩意,溫白羽再是嬌然自持,到底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家,忍不住顧盼兩眼,三個人漸漸分了三處。
蘇璇頗有耐心的等,突然聽得溫白羽叫了一聲,原來她看中一枚玉璜,剛要付帳發現錢袋不見了,頓時又氣又急。
蘇璇下山兩年,世事歷了不少,一眼掃見人堆里有個六七歲的胡人男孩飛快的溜走,無聲的追了上去。
男孩想是慣偷,在成人腿縫三折兩繞,滑溜得像一條魚,換了旁人或許就被甩脫了,蘇璇躡空而走,瞧得分明,見男孩兜了幾圈繞進一條巷子,將偷來的荷包甩在一團影子懷里,“拿去交差!”
影子動了一下,街市上的光遠遠映來,隱約照出了輪廓,正是白日走繩時跌下來的女童。
男孩帶著幾分不耐煩,惡聲惡氣道,“沒用的蠢貨,什么東西都偷不到,再這樣你就餓死吧!”
女童呆了呆,低下頭捏著錢袋。
突然男孩被拎了起來,溫白羽隨著蘇璇追過來,瞧見自己的錢袋,惱怒之下捉起人就甩了一耳光。男孩猝不及防,回過神來潑口大罵,溫白羽自幼嬌生慣養,從未聽過粗言穢語,氣得反手連抽數下,男孩也是倔性,臉頰已經腫起來,嘴上仍不干不凈。
女童撲上來抱住了溫白羽的腿,將錢袋舉給她,呀了兩聲仿佛是哀求。
溫白羽一分心,男孩一口咬在她掌緣,疼得她手一松,男孩撲地一滾溜了。她待要追,腿上還吊著一個女童,轉眼男孩已鉆入人群不見了。
溫白羽雖是會武,頭一遭碰上這等情形,忙亂之下極是狼狽,她的掌上沾了男孩惡心的口水,平白給罵了一場,甚至還讓人逃了,一切全落在別派的人眼里,她自覺大失顏面,惱得立時就要將女童踹開,突然間腿上一輕,女童已經被蘇璇接了過去。
蘇璇取過孩子握著的錢袋,還給溫白羽,又將自己的錢袋取出整銀,留下不輕不重的幾枚碎銀,放入女童的手中。
女童簡直傻住了,黑木木的眼睛看著他,一動也不敢動。
蘇璇撫了一下她毛蓬蓬的小腦袋,問道,“還餓不餓?”
見女童不答,他想起給包子是中午,這時必是餓了,牽她到街上買了碗餛飩,又叮囑她慢些吃。
蘇璇一路行來對誰都很平和,照顧女童時也沒有看溫白羽。可不知怎的,見著他的舉動,溫白羽的臉不自覺就火辣辣的燒起來。
寧櫻和寧芙趕過來詢問,溫白羽心不在焉答了幾句,羞惱又怨怒,滋味復雜難言。
第20章 九華山
第二日溫白羽攜了厚禮,帶著溫飛儀的親筆書信,一行人至龍興寺叩訪,不料撲了個空。九華山的化城寺舉辦佛門盛典,邀各地高僧論經,枯禪大師攜了幾名弟子赴會,溫輕絨也在其中。
僧人說不準大師何時歸來,畢竟他久享盛名,多半要羈留山間講經,甚至可能耽上月余。溫白羽聽得如此,當即決意前往九華山。蘇璇所受的托囑是護送至兄妹相見,少不得要陪同前往。
鳳陽距九華山不遠,三女乘車,蘇璇騎馬隨行,沒幾日抵了山腳。九華山是遠近聞名的佛門圣地,山下不但有慕名而來的佛徒信眾,還有賣茶水零嘴的小販、兜搭生意的腳夫,吵嚷一如集市。
三女換乘了肩輿,山道幾度回轉,終于擺脫了雜聲,耳畔清凈下來。
天河掛綠水,秀出九芙蓉,九華山素有江南第一山之謂,山外已是暮春,山中桃花猶在含苞。緣山而上只見春色明秀,怪石玲瓏,碧苔鮮翠欲滴,清溪云松橫臥,較之天都峰的峻拔奇絕又是另一種美。
溫白羽的心情稍好了一些,偶然瞥見隨在后方的少年,又不自覺咬了咬唇,別開了頭。自遭竊一事,她再不曾與對方說過話,他卻像全然未察,這讓她越發不快,極想快些擺脫,才匆匆趕來九華。
究竟在惱什么,溫白羽也不明白,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燥惱縈繞不去,始終梗著一口氣。他怎么能對乞丐般的女童如此可親,獨對自己敬而遠之,少有言語。
正當她心緒紛亂,山巔一聲沉響遠遠傳來,震得山鳥紛紛驚起。
蘇璇縱目遠望,神色一凜。
煌煌佛門盛典,九華山的化城寺作為東道主,籌辦得十分細致。
化城寺內外整飾一新,偌大的廣場反復刷洗,青石地面一塵不染,置有數千蒲團供僧眾靜坐,前方的高臺坐著數名高僧,端嚴的講經布道,外圍浮屠森森,經幡長飄,氣氛靜穆而莊嚴。
正當人人都在屏心靜氣的聽經,置在會場右角的九華古鐘猝然被人一擊削落,數萬斤的古鐘鏘然墜地,順著懸坡滾落了深崖,許久仍能聽見撞擊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