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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learSky
字數:19878
2021年4月2日
我不能說那些海底來的女人對我的生活產生了多少影響,不如說,遇到你之
前我,還有我的家人一直是照常生活的。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電視里開始播著奇怪的新聞。謀殺,爆炸,船只失
蹤,再到美麗妖異的女人出現在海面上,全世界將近三分之一的人類武裝力量在
那些女人不知道是什么妖術邪法的蠱惑下調轉了槍口,向著他們曾宣誓要守護的
事物發起攻擊。更有南亞某個地區性「大國」認為這不是天災,而是一次國家實
力洗牌,傾舉國之力進攻鄰居這種駭人聽聞的新聞。也許我的祖輩和父輩不乏能
征善戰者,但是對我來說,戰爭是那樣抽象的東西,似乎只是電視里的聲音圖畫
文字,其對我們產生的影響不比每天都吹過的北風更多。最多只是鎮上商販和公
務人員伴隨著一支煙的談資而已,在這,堪察加半島上這個近乎與世隔絕的小鎮
,一切似乎都沒什么變化,就算有,估計我們也是該干嘛干嘛。
不管外面多糟糕,至少在這,我們總能生活下去的。
每天晚上當我們一家六口人吃完晚飯,窩在客廳的壁爐旁邊看著電視里那些
抽象的東西,縮在安樂椅里織著毛衣的奶奶都會說這么句話。
沒錯,雜種們敢來,我就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
爸爸會掐滅他嘴里的煙頭,拿起他的幾支槍開始一天的例行保養。媽媽會不
置可否地笑笑,給他披上那件舊工作服。安德烈和娜斯提亞,還有我,會被趕去
收拾殘局。
不行基里爾,等下半年你滿了15歲再說。
這個時候我會趁機提出讓爸爸教我打獵,他一定會這樣回復我。不過隨著那
個時間越來越接近,我心中的興奮之情也越來越多。
這一切開始于那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改變了我的一切的早上。像往常一
樣,奶奶坐在餐桌邊擦著那把老茶壺,爸爸在院子里劈柴火,安德烈和娜斯提亞
估計還在睡著,我則咽下最后一口早餐,揪起那只不小的背包跨上自行車去鎮上
的學校。今天我得早點回家,因為媽媽晚上要烤餡餅,她讓我帶些果醬回去。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2013年3月25日,深海戰爭開始的第二年。
那天風和日麗,晴朗的天空中沒有一絲云彩,野鴨子們在小山坡下的蘆葦叢
里鬧騰著。我騎行在海濱公路上,微風徐徐吹來。前方是個上坡,在我俯下身子
,把更多的力量集中在腳蹬上的時候,我聽到了一陣雷鳴般的響聲,由遠及近。
一架巨大的戰機猛地從我右邊的山頭間鉆了出來,由遠及近,低得我幾乎能
看清飛行員臉上驚恐的表情,我條件反射地一捏剎車,差點摔個狗吃屎,然后連
滾帶爬地跑進路邊的溝里。我看清了那家伙身上的紫色徽標,那是屬于深海叛軍
的標志,是那些背叛了人類的渣滓。我希望那架F-16沒看到我,不然說不準他會
回頭給我來上一輪掃射,雖然我從小就是個航空迷,但是我可不希望有這種親密
接觸。
轟鳴聲并沒結束,另一架雙垂尾的巨大身影從高處殺了下來,從他機鼻右側
的IRST,我推測那是一架SU-35S或者SU-27SM3戰機。我看著他從我眼前的天空中
掠過,側過機身調整航向,追逐著他的獵物。他帶著轟鳴和白色的馬赫云呼嘯而
至,當他在我眼前側過機身的時候,垂尾上的紅星在太陽下熠熠生輝。空戰的結
果是顯而易見的,F-16沒有高度也沒有速度去反擊,只能徒勞地盤旋,試圖推遲
注定到來的死亡。而那架蘇霍伊戰機的飛行員似乎很享受這一切,兩機在空中追
逐著,白色的冷凝尾跡畫出一幅唯美又肅殺的抽象畫。我靜靜地趴在溝里,目不
轉睛地盯著這一切,直到雷鳴般的呼嘯再次由遠及近,蘆葦叢里的鴨子被驚嚇
,嘎嘎叫著,撲騰著飛起。與之對應的是那精準到幾乎擦著海岸的軌跡,在我面
前一躍而起。F-16已經迎來了他的終點,他最后一次徒勞地昂起機頭,像是離開
了水的魚在岸上的最后一撲騰。伴隨著一陣密集的機炮射擊聲,窮途末路的輕型
多用途戰機最終化作一團火球,遠遠地墜落到山丘后面的海岬。直到巨大的紅色
火焰和黑煙升起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那是我家的位置。
我機械地從溝里爬出來,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頭腦一片空白。
獵人似乎很滿意他所做的一切,他再次盤旋了一圈確認這個擊墜戰果。在他
壓下機頭轉彎的那一瞬,在淺藍白色的涂裝襯托下,我看清了他機身側面那兩個
血紅色的巨大數字:13.他飛走了,在微風中帶著榮耀回
家了,金色的陽光灑滿
他的背影,將他襯托得如同戰神在世。隨著轟鳴聲漸漸遠去,那群鬧騰的野鴨子
也慢慢安靜了下來。而我,則繼續呆立在路中央我倒下的自行車旁,帶著滿身的
泥土和草葉,衣服上還有幾處破口,落魄得像一尊年久失修的水泥雕塑。
兩天后,我坐上了南下的火車,不小的背包里只有一張好心的鎮長老伯給我
買的車票,還有我從不離身的口琴,加上貨倉里的自行車,除了對家人的回憶和
思念,我再沒有其他東西了。列車一路顛簸著,顛過一千多公里,將堪察加的寒
冷和我心中的落寞拋在腦后,帶著我來到了這里,阿穆爾州的這個小鎮。我踩著
那雙父親留給我的舊軍靴,走進了我姑姑經營的那家酒吧。
姑姑是個可以用「風韻猶存」來形容的中年婦人,她總是煙不離手,說話經
常尖酸刻薄,但我知道她是個好人。不管怎么說,她現在也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這個小鎮緊挨著那個規模很大的空軍基地,說起來很諷刺,但是戰爭確實讓這個
鎮子繁榮了起來。那些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活著看見明天太陽的士兵花起錢來可從
不小氣,尤其是在煙酒上。姑姑的酒吧人來人往,生意火爆。飛行員,地勤,防
空兵,步兵等等等等,因為興趣我能夠分辨出他們的所屬,但是我現在已經對這
些完全沒有去關心的念頭了。從那天開始,我就在酒吧里做做雜工,偶爾給那些
當兵的來段口琴表演,聊以度日。姑姑對我很好,除了讓我睡在狹窄但溫暖的閣
樓里之外,零花錢也像工資一般一個盧布都不少算給我。當我向她提及房租的時
候,她只是長長地吐出一口煙,然后尖著嗓子告訴我,那些都從工資里扣了,說
到這里還會用威脅的口氣說早晚會漲價。當然我知道她不會的,因為根本沒有什
么房租,我的工資跟別的工作人員比一盧布都不少。就這樣,我也算是安定下來
了,那時候我覺得時間會撫平我受的傷痛,我的心會再次變得平靜,事實證明絕
非如此。
那天晚上酒吧里格外嘈雜,因為后巷在修路,我扛著一只箱子走近前門的時
候,看到了一幫穿著連體式飛行服的人。看得出來,他們應該是一落地就立刻跑
來這里的,一個留著絡腮胡的壯漢甚至還沒有脫下厚重的代償褲。我能感覺得到
,今天的氣氛十分熱烈。姑姑坐在柜臺后擦著杯子,臉上還是那副看什么都不順
眼的招牌表情,我走過去吧箱子放到臺底,小聲問她今天這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他們贏了什么大仗,還有什么傳奇英雄又大開殺戒了。管他呢,你
趕緊把酒給他端過去,總是慢吞吞的,能不能麻利點?」
我不說話,卷起袖子端好托盤,走向那個正眉飛色舞地宣布戰績的小胡子男
人。隨著他那還挺磁性的男中音,一個個數字從那兩撇歡快的小胡子下蹦出來。
他每宣布一個數字,人群都會發出一陣或歡呼,或唏噓的聲音。但是毫無疑問
,那些擊落五架或者以上的飛行員會被稱為「王牌」,這是和平年代的士兵絕對
無緣取得的榮譽,當然,如果榮譽能當飯吃,能讓我的家人活過來,那我肯定不
會這么嘀咕了。
「讓我們祝賀,旅者(traveler)今天又擊落兩架敵機,目前她的戰績是23
架……」
她?
我端著托盤靠近人群,那些剛剛喧鬧的飛行員平靜了一些,都轉過頭去,看
著人群中的那個角落。
那是一張精致的東方女性面孔,唇紅齒白,宛如一汪秋水般的淺藍色雙眸
,干練的淡茶色齊耳短發,厚重的飛行服和救生背心也不能掩飾那胴體下的活力
,十根修長的手指優雅地撥弄著手中的吉他,讓人難以想象這雙手在天空中是殺
人取命的利器。一時間我愣在那里,被眼前的美人迷住,尤其是那雙眼睛里溫柔
的光芒,簡直跟我媽媽一模一樣。
這就是我對你的第一印象。
「小女子不才,還請各位多多指教了。」
簡單的眼神交匯后,你并沒有理會愣在那里的我,而是繼續用你修長的手指
撥弄著吉他的弦。但是我還是看到,你的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我魂不守舍地把托盤放在桌子上,場面話都忘了說。
「這位小哥,聽聞你的口琴吹得不錯,可有興趣與我合奏一曲呢?」
在周圍大漢們克制的起哄聲中,我木訥地掏出口琴,甚至忘了應一聲好。
修剪整齊的粉白色指甲輕輕撥動了幾下琴弦,幾個音符飄然而出,酒吧里并
不算安靜,你彈奏的聲音也并不大。但那音符實實在在地撞擊著我,像那重達1500
公斤的КАБ-1500激光制導炸彈般炸穿我堅固的心防。那是
我父親最喜歡的歌
曲,也是我最喜歡的歌曲,Любэ樂隊的。
「吹呀?」
可能是見我沒什么反應,你俏皮地歪過腦袋,友好地看著我。
「哦,好。」沉浸在回憶中的我將口琴放到嘴邊。
兩滴淚水從我的眼眶中沖出,砸在地上,碎成晶瑩剔透的破片。隨著吉他和
口琴的交響聲,嘈雜的酒吧里不尋常地安靜了下來,音符從你的手指,從我的唇
邊飄出,融合的我的寂寥,融合了你的不知何種情感,但從你的韻律中,我能感
受到和我一樣的,無盡的落寞。
Серымитучаминебозатянуто,
(天空被灰暗的烏云緊緊遮蔽)
Нервыгитарнойструноюнатянуты,
(神經像吉他的弦蹦得緊緊)
Дождьбарабанитсутраидовечера,
(從清晨到夜晚雨點敲打著)
Времязастывшеекажетсявечностью。
(時間如同被永遠地凍結)
Мынаступаемповсемнаправлениям,
(我們向所有的方向發起進攻)
Танки,пехота,огоньартиллерии。
(坦克,步兵,火炮在不停地攻擊)
Насубивают,номывыживаем……
(敵人在反撲,但我們終會幸存)
Исноваватакусебямыбросаем。
(新的進攻中我們將再次轉移)
Давайзажизнь,давайбратдоконца,(來吧
,為了生命,來吧,兄弟,活下去)
Давайзатех,ктоснамибылтогда。
(來吧,為了那些陪伴我們的人)
Давайзажизнь,будьпроклятавойна,(來
吧,為了生命,去他的什么戰爭)
Помянемтехктоснамибылтогда。
(那些陪伴我們的人終將被銘記)
Небонаднамисвинцовымитучами
(灰暗的烏云籠罩在我們的頭頂)
Стелитсянизкотуманамирваными。
(空氣中的濃霧飄蕩著低沉的水汽)
Хочетсяверить,чтовсеужекончилось,
(我多希望這一切能快些結束)
Толькобывыжилтоварищмойраненый。
(身邊陪同我的只有受傷的同志們)
Тыпотерпи,браток,неумирайпока,(兄弟
,挺住,你現在不能死去)
Будешьтыжитьещедолгоисчастливо,(生
命還長,你的幸福未來可期)
Будемнасвадьбетвоеймыотплясывать
,(我們要盡情舞蹈,在你的婚禮)
Будешьтывнебодетишекподбрасывать。
(我們要將你像孩子般高高拋起)
Давайзажизнь,держисьбратдоконца,
(來吧,兄弟,勇敢地活下去)
Давайзатех,ктодомаждеттебя,(來吧,為了
那些等你回家的人)
Давайзажизнь,будьпроклятавойна,(來
吧,為了生命,去他的什么戰爭)
Давайзатех,ктодомаждет……
(來吧,為了那些在家等你……)
你銀鈴般的聲音響起,雖然低沉,但讓我感受到一股無與倫比的活力。優美
的俄語字符回蕩在這間不算太大的房間里,穿過我落寞的心,穿過那些老爺們兒
空虛但堅定的靈魂。悠揚的歌聲吸引了外面街道上往來的人群,越來越多的人開
始擠進來將我們圍得水泄不通,但清一色都是軍人。穿作戰服和防彈胸掛、拎著
突擊步槍的步兵,戴著藍色貝雷帽的空降兵,戴著防撞頭盔的坦克兵,蒙著臉的
那些特殊行動人員……這段副歌唱完后,不知是誰起的頭,在場的士兵紛紛用不
大但渾厚而具有穿透力的聲音接著唱了下去,這些戰士來自不同軍種,不同部隊
,但是唱的歌卻出奇地劃一。我覺得是因為他們都知道,自己是在為人類的未來
而戰,為守護自己愛的,珍惜的東西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