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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真上了桌吃飯,王江寧看著這桌子菜有點發懵。張奇和李媽都不上桌的,王江寧和王老爺夫婦一共三人,桌上居然只擺了四個菜。這樣的“待客宴”王江寧也是開了眼界了,當然,王老爺很可能壓根沒把自己當客人。不過若只是菜樣少也就罷了,王江寧看著這四個菜一個都沒法下筷子,不是酸就是辣,而且辣得離譜。王老爺專門讓張奇去買的鹽水鴨倒是南京本幫菜,卻愣是用了酸辣味的澆頭,又咸又酸又辣。王老爺倒是吃得津津有味,還不停地招呼王江寧吃這個吃那個。王夫人神色郁郁,略吃幾口便停了筷。王江寧與王老爺有一搭沒一搭聊天,問及老爺的營生,王老爺笑笑,答說走南闖北,年輕時倒是哪里都去過,現在嘛完全就是吃老本,附近有兩三件空宅子收租過日子。
好容易等王老爺細嚼慢咽吃完這頓飯,王夫人說要出門散散步,就在李媽的服侍下出了院子。
王江寧想了想提出想再去書房看看,王老爺自然是以“作陪”為名,跟著去了。張奇給兩人上了一壺普洱,便退了下去。王老爺這才問起:“王小英雄,下午可是發現了賊人的線索?”
王江寧道:“王老爺,您這兩次遭賊,一共給偷了多少東西,您有準數嗎?”
王老爺皺了皺眉,低頭邊思索邊說:“第一次就是書房里被偷了一塊玉鎮紙,倒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昨晚上那次,臥室里幾塊銀圓。哦,對了,還有夫人的一只玉鐲,不是什么好貨也不值錢。”
王江寧點了點頭,說道:“這便是怪處。被偷的這些東西都不怎么值錢,但是這賊八成是一個人,要不然也不會兩次分別偷兩個地方。您家里也斷不會只有這么點值錢的東西,估計是您藏得甚好。”說罷他悄悄抬眼看著王老爺。
王老爺倒是十分坦然,攤手說道:“小英雄,不瞞你說,我以前做買賣的時候,是攢了幾個錢,可是后來年紀大了,那是只出不進,積蓄花得差不多了,我用剩下的錢買了幾個宅子收租,這些年省吃儉用,這才慢慢恢復了一些元氣。家里確實沒多少錢,要說值錢也就那幾張地契值錢,但是那些東西別人拿了也沒用啊。”說著拉開書桌的抽屜,讓江寧自己看,“你看,統共也就這么幾張地契,就放在這抽屜里,也沒上鎖。”
王江寧看了一眼,約有個七八張,都是南京的地契,心中一喜,看來傭金是不用愁的了。不過,那賊拿了書桌上的玉鎮紙卻沒翻抽屜,看來應該不是沖著這些地契來的。
躊躇了一下,他這才繼續說道:“王老爺這書房的鎖,我也查看過了,不像是有人撬過的痕跡。窗戶也是斷然進不去的。而您這間臥室,想必用的也是裕興制的鎖,晚上您和夫人在里面睡覺,是從里面用門閂插上的吧?”
王老爺點了點頭。
王江寧站起身來走到臥室門邊,指著門閂說道:“您這門閂,我也看過,若是從里面閂上,其實從外面很好開。您這門閂不是橫插式的,從門縫里只要插進去一根細鐵條,輕松就能把門閂頂開。”
王老爺皺著眉頭說:“原來如此。”
王江寧回到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茶,贊了一聲好普洱,繼續說道:“外間的院墻我也查看過,都沒有被踩過的痕跡,這么高的院墻,想進來不容易,想出去更難。所以我估計,要么是從門進來的,要么,這小偷就在這院子里。”
王老爺似乎給嚇了一跳,緩了緩才小聲說道:“從外門進來也不大可能,大門的門閂可是橫插的,而且每天晚上張奇會鎖好門,也是裕興制的好鎖。何況張奇晚上住在門房,從外面進人來他不可能不知道。不瞞你說,其實我一直有點懷疑張奇。”王老爺說到這里,聲音越發小了,一邊說還一邊瞅著門外,生怕張奇聽見。
“哦?此話怎講?”王江寧也十分配合地放低了聲音。
“這小子才跟了我不過三年,他以前是在碼頭上扛貨的。三年前我偶爾還跑跑云南馬幫轉碼頭的生意,那次也是算我倒霉,在江邊驗貨的時候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匹馬突然就驚了,張奇那時候就在碼頭干腳力,正巧在給那匹馬卸貨,他腿就被韁繩給纏住了。那匹馬也是失心瘋得厲害,居然準備往江里跳,我那貨若是掉進江里真是撈都撈不上來,我那貨可比馬值錢多了,我當機立斷,搶過馬幫的一把土槍,瞄準馬頭把那匹馬給崩了。小英雄我給你說,真就差一點啊,那馬馱著我的貨就要沖進江里去了。就這么著,順手救了張奇的性命。他念叨我是他的救命恩人,非說要當牛做馬報答我的救命之恩。不過你也知道,這年頭啊,知人知面難知心啊。救命之恩,哼哼。”王老爺子說到這里突然住口不說了。
王江寧一瞅,知道是張奇進來添水。他心里嘟囔著,這張奇也是榆木腦袋,王老爺明明是心疼自己的貨物這才“意外”救了他的命,他就要做牛做馬報答人家一輩子,也不知道是真蠢還是假蠢。
不過既然這張奇以前也是跑碼頭的,倒是能探他一探。王江寧念頭打定,和王老爺子說了一聲,便起身走到了院子里,張奇正在廚房門口劈柴。
王江寧扶著廚房門,用只有他和張奇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道:“五湖四海皆兄弟,龍王好,兄弟好。不知是水漲船高還是脫韁卸錨。”張奇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看王江寧,也很小聲地回了一句:“卸錨,卸錨。”
第二章 一刀見底
彼時雖然已經是民國,但千百年跑江湖的規矩,卻并沒有斷檔。三教九流都知道跑江湖時要講究一個“上拜山頭,下拜碼頭”,武俠小說里寫的確實夸張杜撰,但以碼頭幫派為代表的江湖,確是真真切切的江湖。各種各樣的江湖切口,也一直在山頭、碼頭流傳。
王江寧這開頭一句“五湖四海皆兄弟”,那是點明自己的身份,我也是跑碼頭出身。“龍王好,兄弟好”則是告訴對方我知道你也是跑碼頭出身的,大家都拜龍王,套近乎。這“水漲船高”,則是從跑船的切口糅合進來的,意思是繼續保著跑碼頭的身份,在這兒干活是權宜之計或者另有所圖,而“脫韁卸錨”,則是很直白的意思,就是徹底告別碼頭身份了,老老實實干現在的生計。王江寧這句話問得雖然很正常,只是問問張奇現在跟著王老爺子到底是權宜之計還是真打算跟著這老頭謀生,其實是為了試探試探。
還沒等王江寧再接著問,這張奇先說話了:“這位先生,家里遭賊這事兒我也挺納悶的,您可一定要查明白,我給府里守門,出了這檔子事兒,我難辭其咎。我也琢磨了很久,這賊若是從外面進來,真不太可能,大門是絕對進不來的,如果翻墻進來,有這身手哪用得著來我們這摸東西,只怕連皇宮都攔不住他。而且還把東西都翻得亂七八糟卻沒拿什么,賊不走空啊,這真是奇了。”
王江寧心說你還真是榆木腦袋,現在你家老爺最懷疑的人就是你,你還在這兒奇了怪了。
“我看這個院墻,好像才加高沒多長時間,是你來了以后弄的嗎?”王江寧指了指院墻,這院墻從外面看感覺更高了,用的青磚也比下面原來院墻的要大些。
“不是,我來之前就有了,不知道具體是什么時候砌的,不過我來的時候肯定砌好沒多久,那時候老爺說院墻和井的水泥都沒干透讓我別亂動,家里的水都要去外面打,過了大概半個月老爺才讓我用家里的井打水。”張奇低聲說道。
“張奇啊,這么著,你帶我出去在外面繞著院墻走一圈,咱們看看是不是有飛賊能從外面什么地方進來的 。”王江寧突然大聲說。
張奇一愣,轉頭看了看客廳,王老爺坐的那地方剛好能看到他們,也聽到了王江寧的那句話,王老爺揮了揮手,示意張奇陪王江寧出去看。
兩人剛一出門,迎面就撞見了散步回來的王夫人和李媽。王江寧咂了咂舌,這王夫人散步的速度挺快啊,居然這會兒工夫就回來了。
“王偵探,你這是要走了嗎?這案子我看八成也查不出什么,你查不出也不用太上心。”王夫人沖著王江寧擠了個笑容出來,簡直比哭還難看。
“夫人說得是,不過我還沒查完,我讓張奇帶著我再去院子外面查看查看,飛賊是怎么進去的。”王江寧心說你這丑八怪居然咒我查不出來,人性呢?
“哦,好。張奇,好好帶王偵探查吧。外面太熱了,才走了兩步就受不了,還是明天趕早去燒香吧,李媽,我們進去吧,這太陽都落山了還是熱死人。”王夫人也不再搭理王江寧,囑咐了一聲旁邊的李媽,兩人就進門去了。
待她倆進去,王江寧和張奇二人也轉身去繞著院墻沿著巷子查看。拐了個彎過去,王江寧問張奇:“這王夫人,不是王老爺的原配吧?”張奇遲疑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是不是家里的隱私,想了半天才說道:“小的不知道,小的是府上來得最晚的。”
這張奇嘴還挺嚴實,王江寧尋思著。不過他這么一說,其實也算是變相承認王夫人八成真不是原配。看他嘴這么緊,王江寧也就沒再多問,專心致志地查看院墻外圍的環境。
他們剛繞到后側院墻,昏暗的巷子里突然閃出兩個人來,王江寧和張奇同時駐足。四人八目相對,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王江寧瞧得細致,對面那兩人一胖一瘦,都是一身黑色短衫,腰里都別了家伙,黑漆漆的看不太清,但肯定不是短刃便是短棒。兩人都留著很短的小寸頭,目露兇光。
王江寧心中一凜,莫非這兩人就是竊賊不成?但是看他們這樣子,又不像是飛賊反而更像是劫匪。王江寧下意識地便準備掏自己藏在褲腳里的棗木拐,卻被一旁的張奇輕輕地按了一下胳膊。
張奇走上兩步,也不拱手,便對那二人說道:“三年前我離開碼頭時,總把頭說了,我張奇既然決定拋鉤卸錨,按著規矩交了卸錨錢,會里便滅了我的香火,從此和幫中再無瓜葛。不想今日卻勞動二位執杖,不知道二位今日此來,又有何見教?我身邊這位兄弟是我東家請來的客人,和我張奇全無瓜葛,還請二位讓他先回去,莫要連累了他。”他最后這句話是指著王江寧說的。
王江寧心中雪亮,這二人必然是張奇之前混跡的幫會中的人物,聽張奇叫他們執杖,那八成是類似于執法長老一般的人。此時突然來找張奇,必然事出有因。不過下關碼頭這些大小幫會王江寧多挺熟悉,這二人從沒見過倒不稀奇,但他們這身衣著打扮看著卻更是生分。而張奇這番話語,也讓王江寧心中意外,這張奇看著木訥得很,遇到緊要關頭說話倒是有條有理。
那二人中的胖子說話了,一開口便是帶著云貴口音的官話:“這位小哥請了。我二人今日是奉了新把頭的令,特意來找張兄弟的。我二人不過是奉命問張兄弟一點事兒,張兄弟只要如實相告,我二人定不為難二位。咱們都是講禮數的,張兄弟畢竟已經交了卸錨錢,和我們幫中已無瓜葛,所以我們這是有求于張兄弟,還請張兄弟多多包涵。”說到后來,這人的語氣竟是越發客氣,最后還拱手致意了一番。
他這般一客套,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王江寧雖然沒有放松警惕,但是看那兩人說話這般客氣,又見張奇對他點了點頭,便依言走遠了一些,去墻邊等著張奇。
待江寧走遠了,張奇拱手回禮說道:“二位執杖客氣。有何事下問,只要能說的,在下知無不言。”
“那咱們也不和張兄弟客氣。張兄弟現在的新東家,以前都是和咱們做生意的,這件事張兄弟也知道。三年前王老板收山不做了,最后一筆買賣是大手筆,當時雖然是錢物兩清,但是彼一時,此一時。最近這些日子,這南邊戰事緊得很,馬道不通水路不暢,貨運不過來,幫中的賬目便很是吃緊,畢竟這么多兄弟要吃飯。新把頭上來以后打探得清楚,王老板收了那批貨,全南京城沒聽說有人買過那批貨,咱們新把頭就尋思,那批貨八成還在王老板手上,能不能請王老板把那批貨再賣還給我們,價格就按現在的市價,王老板是穩賺不賠的生意。當然,幫中現在缺銀錢,用土來抵。張兄弟以前也是幫中的弟兄,新把頭是讓我二位先來和張兄弟聊聊,請張兄弟幫著確定一下那批貨是不是還在王老板手上。”那胖子繼續說著。
王江寧雖然離得遠,但素來耳力甚佳,他又特地選了個順風的方向,胖子那些話便斷斷續續地飄進了他耳中,倒也聽了個八九不離十。
張奇聽完后,幾乎不假思索地便說道:“承蒙新把頭厚愛。不過張奇既然已經不是幫中之人,跟了新東家,背后抖摟新東家的事兒給幫里,這種事張奇是斷斷做不得的,否則我張奇豈不成了吃里爬外的小人了?”
那二人互相對視一眼,瘦的那個突然掏出腰上別的那個物件,輕輕丟往張奇,倒把遠處的王江寧嚇了一跳,還以為他一言不合就暗器偷襲。只聽那瘦子說道:“張奇,你雖然交了卸錨錢,畢竟是在幫里吃過一碗飯端過一碗水的,新把頭愿意再交你這個朋友。若是你真打算和幫里徹底了斷,按著江湖規矩,便來個一刀見底吧,看看你到底是嘴硬還是真好漢。”
王江寧心中咯噔一下,這一刀見底是江湖上最重的盟誓,講究的是用一把將近兩寸長的小刀,一刀扎進自己的肉里,部位隨便,但必須見底,就是整個刀刃要在肉里。若是下得了手,不管是脫離幫派還是成交立誓,那對方都會信得過你。彼時的天津衛就有地痞流氓用這種自殘的方法混飯吃,兩個幫派約架時,雙方頭目為了防止斗毆規模過大,都會各自選出一個不怕死不怕疼的來拼刀,比誰給自己扎的窟窿眼多,誰撐到最后誰贏。原來這兩人腰上別的就是這種小刀。王江寧打算出言相勸,但是又覺得畢竟是別人的私事,自己一個外人實在是沒法插嘴。
他在那兒正思想斗爭著,張奇已經把刀撿起來了,噌地一下拔出那小刀,锃亮的刀口反射著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