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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平笑得歡暢,扯了扯身上警服:“他娘的,小爺總得對得起這身皮啊。”
半個時辰后,書場結束,說書人收了攤子,推著小車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剛轉到一個巷子里,說書人緊繃的臉松弛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得意之色。今天生意不錯,南京大蘿卜真是名不虛傳,一頓飯的工夫就賣出去四幅臨摹畫,等明天,少不得再去城北走一遭……
他正計劃著,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別動。首都警察廳辦事。剛才的事兒我們都看到了,現在懷疑你詐騙,老老實實的,和我們走一趟。”
那說書人一愣,常年行走江湖,這場面是見得多了。下意識的剛想轉身套套近乎,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已經頂到了腰上。
“我說了別動,你是不是沒長耳朵,啊?”背后的聲音嚴厲了起來。
說書人汗都流下來了,登時一個激靈,立如蒼松。親娘,棍棒耳光往日里嘗得慣了,槍子兒這種洋貨還是不嘗為好!“爺!小的認罪!”他大喊。
后面江寧和韓平什么都還沒問,這說書人已經奮起師傳絕藝,哪里的人士,哪日來的南京,哪里進的貨,走了幾個場子,先說什么故事定場,又說哪個段子聚客,用什么招數把話題引到畫上,人群中又暗藏了他雇的幾個托,托兒用什么言語哄抬價格,登時哄住了幾個老財,賣了幾張畫,收了幾錢銀……那兩扇嘴皮撲扇著,竹筒倒豆子一般事無巨細,妙趣橫生。
江寧和韓平聽得一愣一愣,差點鼓掌叫好。韓平定了定神,大喝:“媽的,做了歹事不知恥,反而說得蕩氣回腸,真把金陵人當大蘿卜了!”當下抓著說書人胳膊一扭,要帶走。
“等等,我還有事問他。”王江寧把冒充手槍的棗木拐收好,從說書人箱子里取出那幅《赤焰騰空》,問道:“我再問幾句話,你老實回答。”
“是是是,官老爺問,小人知無不言。”說書人點頭哈腰的討好著。
“我不是什么官老爺。”王江寧搖了搖頭,指著畫卷說道:“這幅畫,上面說的事都是真的嗎?”
“回官老爺,這個小人可沒扯謊。畫當然是小人臨摹來的,但它確實是吳友如先生畫的,內容也是他寫的。小人從畫報上抄來,一字不差。當然吳先生的墨寶,小人,小人臨得出皮毛,其中風骨卻是差得遠了……”說書人說騙人洋洋得意,說這個竟然有點不好意思,真是個有追求的騙子。
“就是說,當年那個火球是真的?”王江寧瞇著眼睛問道。
“是不是真的,小人也不知道,但是吳先生言之鑿鑿……試想啊,千門中人辦事,四分假得帶六分真,才能布十分的局。若是無中生有,只怕,只怕沒人信,也傳不開。而且……”說到這里,說書人頓了一頓。
“而且什么,有屁快放!別拿你們江湖上的屁話去套吳先生!”韓平在旁邊聽得不耐煩,催促道。
“是是。而且,這畫中所繪之事,其實以前也發生過。大明朝萬歷年間,北京就曾出過一次事兒,而且那次比金陵府這次嚴重得多,天降火球,死傷無數,連皇帝都受了傷。這件事啊,還真是說來話長。”說書人搖頭晃腦起來,眼看舌頭發癢,又要說一段單口,韓平趕緊讓他閉了嘴,不然怕他在這兒說到天亮。
韓平把人帶走了,王江寧把那幅《赤焰騰空》留了下來,別到腰上。反正那說書人帶的畫甚多,不缺這一個證據。王江寧一個人走在王府大街上,低著頭思考著剛才說書人說的那些事兒。
街上很是安靜,偶然路過的行人和經過的店鋪,都沒引起王江寧的注意。直到他經過一個餛飩攤,一陣熟悉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
“教授天生五行缺木,現在看著機靈,怕也不長久。缺木則根基不穩,腦袋瓜轉眼要變傻。”
“出家人管好你的出家事。”
“看你的名字,又梅又檀,令尊令堂心是好的,要用名字壓生辰。卻不知梅性喜寒,檀木難朽。教授如今言出如冰,面沉又如鍋底,皆是姓名之過……”
“教授?小道士?”王江寧心里一陣奇怪,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居然能看到這兩人在路邊一起吃餛飩。
“咦,王江寧啊,來,坐坐坐,一起喝餛飩啊?”呂沖元熱情地給王江寧搬著凳子。
“正好有件事要叨擾梅教授,小……嗯,道長你也幫我參謀參謀。到底是真是假。”王江寧有求于人的態度還是非常好的。他說著取出那幅《赤焰騰空》,把剛才聽說書人講的那些事兒給二人復述了一遍。
梅檀只掃了一眼那幅畫,就說道:“這幅畫當然是假的。但是畫上的事兒和描述,確實是在《飛影閣畫報》上登過,我在圖書館看過,確實是吳友如所繪。至于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那卻不好說。古人知識貧乏,一些比較罕見的天象,在他們眼中就成了異象。那明朝天啟年間的恭王府大爆炸,倒還真是一件懸案。依我看,這件事一定會有科學的解釋,不外乎地震,火藥爆炸,閃電之類。”
還沒等王江寧接話,呂沖元搶先說話了:“教授這話,貧道不敢茍同。須知寰宇之大,凡人哪能事事知其所以。異象之所以為異象,必是冥冥之中自有乾坤。你那科學若是什么都知道,哪還會有什么懸案。王江寧,貧道自束發起,家師就一直教導,不可迷信,但也要道法自然敬畏天地。天地之間有大道,非我等所能參透。有些事情,便是要該住手時便住手,否則若惹出大事來,便是千古罪人啊。”說罷直直地看向王江寧。
王江寧聽得莫名其妙,呂沖元這番話說得有那么幾分道理,但是最后話鋒一轉,卻好像是在暗示什么。
那邊梅檀不答應了,拉著呂沖元又討論起科學還是迷信來,倆人唇槍舌劍,完全把王江寧給晾在了一邊。
王江寧見插不進話,耳邊又不斷環繞著呂沖元剛才說的那些,心有所想,干脆起身告辭。
該住手時便住手。
若惹出大事來,便是千古罪人啊。
這話到底是何意呢?
為什么自己滿腦子都是剛才說書人說的那番奇景?
就這么又悶頭思索著走了一會兒,猛一抬頭,他才注意到自己竟無意間走到了復興書店門前。
“對了,這里藏書眾多,依稀記得有一柜子書都是記載奇聞異事的,說不定能查到些什么。”王江寧心中想著,便推開虛掩的門,信步走了進去。
書店里一個人也沒有。
“張老板,張老板……”王江寧扯開嗓子叫了兩聲,這才想起,張老板前兩天和他說過,最近除了《偵探》還有好些雜志一直沒到貨,自己打算親自去趟上海催問下情況。
奇了怪了,怎么人走了店門沒關?莫不是進了賊?
王江寧心頭起疑,腳步也小心起來。一邊走,一邊小心地四下打量。轉了一圈,店里整整齊齊,架上落滿灰塵,地上也沒其他腳印,看來是自己多心了。江寧這么想著,回頭卻頓時毛骨悚然。
只見書店門口,多了個用小石子擺出來的奇怪圖案。一瞬間,王江寧的雞皮疙瘩從大腿一直起到了小臂。他發誓剛才進來的時候那里什么都沒有。
那個圖案,好像也在哪里見過,究竟是在哪里見過呢?他一邊提防著,握緊了棗木拐。為什么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緊張在心中郁結成了憤怒,“媽的,見鬼了?”他暗罵一聲,憋著一股子氣發泄般一腳把地上的石子踢得四處紛飛。
又四下望了望,并未發現任何可疑人物,王江寧心頭越發煩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