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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桿子還知道回來呢?”李老吹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屋里飄了出來,讓王江寧徹底放下了心。
“師父,你這腿怎么了?”王江寧剛沖進院子里,眼前推開屋門走出來的李老吹卻讓他吃了一驚。
李老吹的手上多握了一根手杖,雖然還是能走路,但腿腳已經明顯不利索了。本來斑白的頭上白發更多,連臉上的皺紋都好像多了幾道。
“沒事兒,沒事兒,人老啦,不服不行。這根杖子還是韓平弄來的,你看看,英國貨,輕得很,好用好用。”仿佛是要驗證自己的話一般,李老吹炫單手拿著杖子在空中劃了一個圓。
“師父。”王江寧也不知道怎么了,頓時感覺眼眶一酸,沖著李老吹就撲了過去,一把就把年邁的師父摟在了懷里。
“江寧,你。”李老吹似乎也有些感動,微微拍了拍王江寧的背,頓了頓才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句,“你先去隔壁澡堂子泡泡搓搓,換身干凈的衣服,你……你都快餿了。”
李老吹放開王江寧,才抬眼望向他身后的呂沖元。
“老李!”早恭候多時的呂沖元高聲喊了句。
“哎呀小呂!我這可想你啊,快來讓我看看。”李老吹熱情地拍了拍呂沖元的肩膀。
“師父,他也快餿了。”王江寧瞥一眼呂沖元。
“都去都去,韓平也一起去,今天這么冷,正好咱爺四個都去泡澡堂子,搓搓谷坑!江寧你做東!”
“哦……”
碑亭巷泉湯池。
蒸汽騰騰的熱水池子里,李老吹帶著王江寧他們三個優哉游哉地泡著澡堂子。南京城的澡堂子文化與北方不同,由于南京邊上有個著名的湯山,很多南京人寧可長途跋涉跑到湯山去泡溫泉,這“泡湯”便逐漸成了南京人對泡澡堂子的稱呼。李老吹他們泡的這個自然沒有什么溫泉,就是尋常百姓能泡得起的普通澡堂,卻也取了“泉湯池”這么個討巧的名字。
王江寧和呂沖元此刻都找大師傅好好搓過了背,身上都是一片紅一片紅的,用韓平的話說,“搓下來的谷坑都能種一塊地”。
王江寧感覺自己仿佛重生了一般。他看著池子對面呂沖元眉飛色舞地給韓平說著白馬寺之行的驚險,回想著這一路上發生的事兒,也是感慨萬分。
李老吹用澡巾在滿是皺褶的胳膊上擦拭了一下,又瞅了瞅對面聊得興高采烈的呂沖元和韓平,這才假裝漫不經心地給王江寧說起自己心中的要緊事。
“江寧啊,你們這一路是辛苦了。不過,你不在的日子,南京城也不太平。”
“師父,您這話說的,好像南京城不太平怪我一樣。”王江寧習慣性地懟了一句。
“臭小子,就知道和師父頂嘴。”李老吹操著澡巾抽了王江寧一下。見王江寧老實了,他這才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們走了之后,南京城太平了好久。不過也就三天前吧,忽然出了一樁邪門的案子。”
“邪門?”王江寧心里咯噔一下。他猛然想起韓平之前說過的案子,難道說,這是同一起?到底是多邪門能讓韓平和李老吹都把這案子掛在嘴上?
“玄一閣的掌柜,金安仁金老板,知道吧?”李老吹再次看了看對面的呂韓二人,壓低了聲音說道。
“知道啊,半手金金老板,把玄一閣的當鋪生意做到五省八地,號稱不管什么樣的物件,過手就知價幾何,絕不走眼。手上走過半個南京城的硬貨。不過我倒是沒見過他真人。”王江寧更覺詫異了。江湖人稱“半手金”的金安仁,是南京城最大的當鋪玄一閣的掌柜。這玄一閣本來也不過是個老字號,但是經由這金安仁操持,在短短三五年時間里就把分號開到了五省八地,聽說在北平那樣臥虎藏龍的地方,金老板的名號也是響當當的。
不過王江寧到底是消息靈通些,金安仁能把生意做這么大,個中自然是有不可告人的原因的。別看玄一閣平時門庭若市,其實明面上的正經行當,是賺不了什么錢的。
俗話說得好,亂世黃金,盛世古董。這些年各地戰亂頻繁,有錢的怕有權的,有權的怕有槍的。那些家里藏著物件的,迫于生計,抑或需要貨真價實的真金白銀上下打點,自然和典當行少不了往來。而這金安仁最大的本事,除了過手知價以外,便是放高利貸。
金安仁跟那些急需現銀的達官貴人們做生意,給他們的典當物估高價,然后再簽一份定期贖回的契約,這就是一本萬利穩賺不賠的買賣。借著這明面上的行當打掩護,金安仁更是涉足眾多的黑市交易,走私各種合法、不合法的東西。他的江湖諢名“半手金”,絕不僅僅出自于他的手藝,更是因為此人經手的或黑或白的錢財確實難以計數。
不過王江寧對金安仁和玄一閣的了解也就僅限于此了,他畢竟沒有什么東西要去那地方典當。當然完全可以猜測得出,金安仁以這種方式斂財,應該沒少被人記恨。這些年沒聽說有人找過他的麻煩,依王江寧的猜測,這金安仁肯定是有大人物給他撐腰的。
“三天前,有人在秦淮河里,發現了金安仁的尸體。”李老吹抖著毛巾,打斷了王江寧的思緒。
“哦。”王江寧一點都不意外。金安仁這樣的人,能活這么久,在他看來已經是個奇跡了。
“他的情況你也知道,本來單單就他死的話,倒不至于有多大事。就算上了報紙,也不過給鄰里街坊徒增談資而已。”李老吹似乎感覺到了王江寧語氣中的淡定,也露出一個略帶無奈的笑容,“不過有兩件事,卻是外人不知道的。”
“師父你說。”看著李老吹漸漸嚴肅的表情,王江寧知道李老吹要說到重點了。
“這頭一件,就是金安仁死得確實邪門。”李老吹此刻已經是眉頭緊鎖,也不再看王江寧,仿佛是在分析案情一般。“十二月初九,也就是三天前,他的尸體在武定橋邊上的秦淮河里被人發現。人撈上來的時候,早就死透了。花了整整一天時間,這具尸體才被認出是金安仁。這還是找了他家里所有人辨認了一圈才確定的。”
“人泡爛了?”王江寧并不意外,在河里撈上來的人,泡爛辨認不出那是常有的事兒。
“他店里的伙計,說他是十二月初八晚上出門的。”李老吹又擰了一把毛巾。
“給人把頭剁了?”王江寧繼續猜測著。
“整具尸體像是過了一遍火,燒得面目全非了。”
“哎,師父您別這么吊人胃口啊,我還以為他是怎么著了呢,等于就是被人燒了之后又扔秦淮河里了唄?”王江寧有些不以為然。李老吹故弄玄虛了半天,原來就是個焚燒拋尸案。
“臭小子,急什么,真要這么簡單就好了。”李老吹又啪地抽了王江寧一澡巾。
“師父,那你一口氣說完好吧。”這澡巾抽得倒是不疼,但是王江寧一想到李老吹這條澡巾在他身上來來回回上上下下也不知道搓了多少下,頓時感覺意怪得緊。
“那具尸體,為師倒是沒親眼見,但是聽親眼見過的人說,不像是尋常的焚尸,整具尸體像是被油炸了一般。這倒也沒什么,這事兒最邪門的地方在于,一般類似的案子,都是先焚尸再拋水里對吧?這具尸體是反過來的。”
王江寧卻沒轉過彎來,反問了一句:“什么反過來的?頭朝下背朝上?”
“不是。這具尸體,是先掉水里,然后再燒起來的。”李老吹說到這里,深吸了一口氣。
“這……這怎么可能呢?”王江寧怔住,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李老吹剛才說的“反過來的”是什么意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