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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晚掌柜的正在賬房盤賬,我在一旁打下手。有人敲門說找金掌柜,本來我說我去開門的,掌柜的非要自己去開,我就繼續在旁邊打算盤。掌柜的開了門卻沒有迎人進來,他們好像是在外面說了幾句話。然后掌柜的回來拿了西洋放大鏡和大衣,說要出門,讓我不用等他,有人招待。”
這伙計看起來也有三十來歲,滿臉都透著精明。說是伙計,其實他也是玄一閣的人物之一,既管賬房也管內勤。半手金盤賬都帶著他,就可見對他的信任。此人也因此自視甚高,本來對王江寧這小桿子頗有些愛答不理的,但看過王江寧的聚賢令后,原本倨傲的態度立刻來了個大轉彎,對王江寧立刻變得十分客氣。
“我當時也挺納悶的,這大半夜的,掌柜的自己迎客也就罷了,居然還要出門?我就說要不要喊幾個人陪掌柜的一起去,掌柜的劈頭蓋臉把我罵了一頓,只說什么瞎操心,還讓我不要跟其他人說他出門的事兒。我當然就不敢再說什么了,只好老老實實地待在鋪子里。哪知道第二天就聽說掌柜的出事兒了,唉!”
“瞎操心?”王江寧喃喃地自言自語道。只略一沉思,他又問道:“金掌柜平時出門多嗎?”
賬房搖了搖頭:“掌柜的很少出門,一般都是別人來找他,而且就算出門也從來沒有在大晚上出門的。您想必也知道,外面有不少人惦記金掌柜。他平時自己也很注意,出門都是有車接送,武伴當不離身?!?
說到這兒,他有些自豪地指了指鋪子兩邊:“我們這鋪子,門房兩邊都有武伴當隨叫隨到。那天晚上要是掌柜想帶人,我喊一聲就立刻能帶四五個人去。掌柜的一個人出門,我是沒見過,大半夜一個人出門,鋪子里肯定也沒人見過?!?
王江寧點了點頭,看來這賬房先生能提供的信息就這些了。雖然不多,卻都有用。
“對了,那個西洋放大鏡,什么樣子的?”王江寧突然想起那個放大鏡來,好奇心又起。
“那東西鋪子里有好幾個,不是什么金貴的東西,不過是鑒定物件的工具。以前稀罕得很,現在嘛,是當鋪必備的東西。我拿一個給您看看?!辟~房十分熱情地返回鋪子里去了。
趁著伙計去拿東西,王江寧坐在院子里又仔細打量起這玄一閣來。
玄一閣當鋪的名號,王江寧也是聽說過的,只是以前都是從門外觀瞻,這還是第一次進來細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還真是有些門道。這當鋪的院子足足有三進三出,在南京城也算是規格很高的了。更重要的是,這院落明顯有各種各樣的防盜防偷措施。比如加高了很多的院墻,墻垛上還埋了鐵蒺藜,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來,可是從里面看出去,就能看到隱隱地閃閃發光的刺頭。而院子的角落里到處都擺著鋼叉和鐵矛。每扇大門都有撞鈴,平時把鈴錘摘了,晚上掛上去,進出開門必響。連屋頂的磚瓦都有玄機,王江寧雖然看不真切,但根據在陽光照射下微弱的差異,他可以確定每個屋頂上都隨機擺放著不少走貓瓦。走貓瓦名字古怪,其實東西倒不復雜,那瓦片與一般瓦片乍看無異,內部則不同,十分輕薄,中空且構造奇巧。平日里遮風擋雨沒有問題,可是一旦有人踩上去,則立刻斷裂且發出巨大的脆響,既能困住飛賊,還能示警。而像貓狗之類的動物走上去,則不會有任何問題。此物一是造價較高不易燒制,再一個也不可能全用此類瓦片覆蓋屋頂,畢竟它的強度比一般的瓦要差不少。王江寧也不是第一次在大戶人家看到這種東西,只是從沒見過像玄一閣覆蓋這么多的。
看來這位半手金金老板是真的很怕死啊。王江寧暗自想道。
“您看,這個就是西洋放大鏡了?!蓖踅瓕幷胫?,那賬房已經捧了一個放大鏡回來了。王江寧接過來細細觀看,這放大鏡的鏡片與梅檀用的倒沒有太大差異,只是用料明顯金貴了許多。純銀的鏡箍被擦拭得閃閃發亮,鏡把和鏡箍的連接處套了金環,鏡把也是用象牙玉石一類的東西制作的,上手很沉。雖然叫作西洋放大鏡,可怎么看都感覺像是中國的物件兒。
“此物是我們掌柜找英國公司定制的,全鋪子一共有五把,掌柜的帶走了一把,現在還有四把。”
“確實和一般的放大鏡有所不同?!蓖踅瓕幰娺^梅檀和老張的放大鏡,都遠不及這玄一閣找英國公司定制的金貴。然而畢竟放大鏡是用來看東西的,縱使鑲金嵌玉,看出來的東西也不會有什么區別。王江寧隨手又把放大鏡還給了賬房。
見再也問不出什么,王江寧沖賬房拱了拱手,示意要告辭了。賬房送出門之際,王江寧又似不經意地說道:“這聚賢令您很熟悉啊,我們御貓會看來和貴當關系不錯?”
“那當然。掌柜的平時沒少跟我們說,他誰都不信,就相信御貓會。他還說,他萬一哪天出了什么事兒,唯一能指望幫他報仇的就只有御貓會了。我們還總說他怎么念叨這么不吉利的話,哪知道……哪知道就一語成讖了。”賬房說著說著,似乎是動了真情,用袖子抹了兩滴眼淚下來。
王江寧善言安慰了他兩句,心里尋思的卻是這么多人都知道御貓會,自己這個圈內人居然對這個組織一無所知,是該怪李老吹隱蔽得太好,還是怪自己太無知呢?
臨出當鋪門,王江寧又想起什么來,拽過賬房說了幾句話,這才滿意地騎上自行車,直奔事發地武定橋去了。
望著王江寧騎著自行車風馳電掣般離開,貓在玄一閣旁邊的兩人愁眉苦臉地鉆了出來。
“師兄,這小子還真能跑,師叔讓我們守著他,我看跟他一天我們兄弟能掉三斤肉?!毙⊥ㄌ焓只艏依隙獯跤醯剡h遠跟在王江寧的自行車后面跑著。
“師弟,要我說,咱們也得弄輛自行車,不然真有點吃力。不過師叔的意思,你可聽明白了?咱們還是要盯牢了?!贝笸ㄌ焓只艏依洗笠泊蟠鴼?。他們二人雖然是親兄弟,可平時卻是以師兄弟相稱。
“是,跑吧?!被艏依隙闹幸粍C,便不再抱怨,又提了一口氣,和霍家老大繼續小心翼翼地追著王江寧消失在了街道里。
方山洞玄觀。
房間內,呂沖元兩根手指微微用力一提,地磚就給他起了出來,露出了地磚下一個黃色的油紙包。他十分小心地把油紙包捧了出來,那油紙包看起來不大,但是似乎頗為沉重。呂沖元雙手捧著油紙包放在桌子上,再次豎起耳朵聽了聽,確定外面絕無動靜,這才動手解開了油紙包。
一塊黑漆漆的東西露了出來,正是呂沖元之前和王江寧在上峰怪洞里取出來的黑色鎮紙。
黑漆漆的鎮紙靜靜地擺在呂沖元面前,散發著一股詭譎的神秘氣息。呂沖元仔細凝望了一會兒,總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胳膊上莫名地起了雞皮疙瘩,瘆得慌。他蹙眉思考了一會兒,便沖著三清殿的方向拜了拜:“三清在上,佑弟子沖元這一次能化險為夷,救萬民于水火?!?
半晌之后,呂沖元抬起頭來,臉上竟是從未有過的決絕與冷峻。
忽然一陣清脆的金屬聲自門外傳來,呂沖元想了想,拿起桌上剛寫好的信走了出去。
院子里,玄鴻道人正灰頭土臉地修補著院墻,呂沖元趕忙上去,想要搭把手。
“玄鴻師兄,尊師呢?”呂沖元詢問著玄鴻道人,順帶一伸懶腰,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師父一大早便出去了,誰知道跑哪里去了。他老人家一向仙蹤難覓,這三兩天,我能碰著他一回就不錯了……哎,沖元你放下,我自己來,看你那小身板,搬了石頭砸了腳,還不是要我來伺候?!毙櫟廊艘话褤屵^呂沖元手里的石塊,堅決不讓呂沖元干活。
“唉……本來還有事情想請教尊師。早知道就算挨罵,昨晚也要去叨擾一番了?!眳螞_元拗不過玄鴻道人,只得無奈地站在一旁看著。
“昨晚你也見不著。我今早去給師父收拾房間,一看他連被子都沒打開,估計昨晚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師父這一把年紀了,整天還跟個小孩兒一樣到處亂跑,說也不聽?!毙櫟廊穗p手上下翻滾地刷著墻,嘴上更是停不下來,看來真是憋屈久了,逮著呂沖元就叨叨個不停。
“那我就先告辭了,我還要回城里去,這封信麻煩師兄轉寄給我師父。”呂沖元隨手放了一封信在地上,沖玄鴻道人拱手告辭。
目送呂沖元飛奔離去后,玄鴻道人停下手里的活,小心翼翼地打開呂沖元留下的信件。他只略微掃了一眼,見信上不過是一些平常的話,想了想還是揣著信走到了院子角落的一間小房間里。
“師父,呂沖元走了,老規矩,給留了封信讓您轉交他師父,徒兒看過了,信里沒寫什么重要的東西?!毙櫟廊藳_著屋里的人躬身道。
“他走前交代了什么?”屋里的人坐在床邊,伸手接過信,草草看一眼,便又將信小心地封好。
“只說要回城,以及要我幫忙轉交信件,其他沒說什么?!毙櫟廊苏諏嵒卮鸬馈?
“果然和他師父一個脾氣,嘴緊得很?!蔽葜械娜擞帽亲雍吡艘宦?,然后繼續對玄鴻道人道,“你即刻下山,跟緊了他。記得,好好喬裝一番?!?
“是?!毙櫟廊藨酥?,又略一遲疑,方才關切地問道,“師父,那您那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