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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聽見李錯叫“宋姐姐”,他立刻多了個心眼,而后便又聽見徐思麗回稱“孔大小姐”,他忍不住偷偷仔細打量了一番徐、李二人,見這位“宋姐姐”氣度不凡,舉手投足都透著貴氣,再看到給她寫介紹函的人,心里便有了個猜測。因此,態度立刻便恭敬了許多。
“什么宋小姐,我姓徐,雙人徐。”徐思麗裝作略微吃驚的樣子,白了一眼那長衫男子,眉毛一挑輕聲說道。
“是小人聽錯了,徐小姐請。”男子嘴上應答著,心里卻因為徐思麗這番“欲蓋彌彰”而更加篤定這位“宋小姐”八九不離十就是全南京城都知道的那個宋家人了。干他這行當的,眼力有時候比嘴皮子更重要。
李錯今日扮演的是個飛揚跋扈的大小姐,因此一甩頭發率先邁步進去,徐思麗笑著搖搖頭,跟上。經過那男人身邊時,她似乎感覺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也只作不知,微低著頭,用余光悄悄四下打量。
門里面是一個小庭院,花草樹木頗有些江南園林的感覺。然而唯一能吸引徐思麗注意力的卻是門內站著的四個彪形大漢。這四人雖然都用一種十分奇怪的面向大門的面壁站姿站著,但徐思麗一眼就看出這四人絕對都是高手。四人都是光頭不說,這大冬天的,四人竟然都只穿著露臂的馬甲。胳膊上青筋暴起,后腦勺滿是橫肉。這都是硬功的典型特征。
隨著她和李錯二人邁進門,那開門的長衫男子就順手把門關上順便掛上了門閂。“咔嗒”一聲,如同小槌般,敲在徐思麗和李錯心頭。兩人無聲對視一眼,徐思麗從李錯眼中看到了幾分緊張與興奮。
那長衫男子引著二人進門,剛走幾步,就在一張長席前停了下來。
“二位小姐怕是初來石園。鄙園有規矩,入園須除履。若是仙足,鄙園有木屐備著。就由在下為二位小姐除履。”
倆人側目望去,這才發現在門口一側的木架子上擺了很多女鞋,有沒纏足的現代皮鞋,也有三寸金蓮,也就是男子所說的仙足穿的那種小腳鞋。而長衫男子一邊說著,一邊就彎腰要去為走在前頭的李錯脫鞋。
李錯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被男人伺候著脫鞋,只覺渾身不自在。但她依然努力端出一副習以為常的姿態來,另一邊也早有人迎上來伺候徐思麗脫了鞋。
徐思麗有意和那長衫男子套些話,便故作熟稔地道:“你們這個園子啊,我其實是來過的。我見過你,但你肯定因為見了太多人所以不記得我。今天我帶我的好妹妹來開開眼界,她可是從中原來的大家閨秀,連皇宮都進去過,更別說你們這樣的園子了。今天你若是伺候不好我妹妹,那可丟了我們首都人的臉面了。”徐思麗說完,十分優雅地在院子里的一個小石臺上坐下。她身邊的男子早已經在她落座前,就眼疾手快地給石臺墊上了一個羊毛坐墊。
隨后,數位眉清目秀的男子走過來,站在李錯和徐思麗面前,一副任人挑選的模樣。
李錯在旁看著,心中暗暗發笑。她雖也算是見多識廣,但還是第一次逛這樣的“窯子”。這里面的男子不能說個個賽過潘安、宋玉,但也確實都面容清秀。然而李錯卻覺得他們略顯柔弱,并不對自己的“口味”。見徐思麗故意拿大,李錯也十分配合地蹺起了二郎腿,用十分不屑的語氣沖徐思麗說:“姐,這就是恁說的地兒?就這?”
看這倆人一唱一和的,長衫男子不由得臉色微變。不要說眼前這個“宋家人”是他萬萬不敢得罪的,單就是為了石園的名聲,也一定要讓眼前這兩尊菩薩滿意。不過,長衫男子畢竟是見過世面的,很快就又平靜如常,沖徐、李二人作了個揖,便細聲細氣地說道:“二位小姐,鄙園雖不大,卻也有美男近百,定能讓二位小姐滿意。只是此地風大天寒,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已經為二位小姐安排了蘭臺閣,煩請二位小姐挪步,蘭臺閱龍。”他話音剛落,那在一旁的兩個男子便心領神會地服侍徐、李二人站起。這兩個男子臉上也絲毫沒有“落選”的失落感,看來這種場面確實見得不少。
“妹妹,聽說這蘭臺閣,在石園中是難得一進的。他這園子各色客房幾十間,能算得上閣的聽說不超十間,咱們便去看看如何?”徐思麗眼珠一轉,裝作思忖片刻,似乎并不想在好姐妹面前失了面子的樣子,努力攛掇著李錯。
“宋……啊冒昧,徐小姐果然見多識廣,本園共有客房四十九間,取七七四十九之意,而閣卻只有七間,非有緣人不得見。蘭臺閱龍,定讓二位小姐滿意。”長衫男子立刻接過徐思麗的話頭,略帶驕傲地說道。
“還不帶路?”李錯盯著長衫男子,故意抬高了音量。
“是是是,這邊請。”長衫男子立刻從李錯的笑聲中回過神來,小跑著在前面帶路。
到了蘭臺閣,長衫男子立刻招了幾個面相標致的男子進來。然而眼前的兩位小姐卻依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要不,我喊剩下的一起進來?”一直鎮定自若的長衫男子此刻也有些沉不住氣了。這蘭臺閣可謂是石園里最下功夫的大包房,所有家具都是整套從德國購進,專業的燈光設備則是美國進口,再配合蘭臺閣獨特的設計風格,可以說是非常奢華了。屋內三扇錯落排列的大屏風,布置出了巧妙的“弓”字型展臺。
客人坐在暗處,在燈光和屏風的布置下可以細致入微地觀察每一個從屏風后走出來的男子,而男子卻看不清客人的樣貌。再加上布置在暗處的先進采暖設備和若隱若現的撩人香氣,隔壁的琴師撥弄著琴弦,簡直是令人心醉神迷。長衫男子還從未見過有客人在“蘭臺閱龍”選不到自己心儀的男子。
可石園里一大半人都在這里走了一圈,這兩尊菩薩依然沒有一個能瞧得上眼的。特別是那個宋小姐,似乎對自己在那位河南太太面前丟了面子十分不滿,語氣、表情也是愈加煩躁。長衫男子微微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也不知道自己是熱的還是真著急了。為了能讓這兩尊菩薩滿意,他已經施展了渾身解數。走過場的有吟詩的,有舞劍的,還有石園里最強壯的“大石頭”。這漢子直接脫光了進來走一圈,可這兩位姑娘竟是連眼都沒眨一下,那位河南太太還十分輕蔑地嘲笑了一番,讓大石頭顏面盡失。
長衫男子明白,這回怕是真碰上老手了。
“我看,剩下的也不必進來了。”徐思麗沉吟許久,忽然開口說道。
長衫男子正欲沮喪,卻看到徐思麗眼神中的暗示,急忙湊過身來彎著腰把耳朵貼到了徐思麗邊上。
“我這妹子說了,你這些人,她一個都看不上。她喜歡小的,越小越好,懂嗎?小雛最好。”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徐思麗都有些佩服。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些來。要知道,這些黑話和石園里面的情況,都是她從南京城的一些名媛圈里輾轉打聽來的。之前她還頗有些提心吊膽,怕露了馬腳,但從長衫男子的反應上看,她的擔心,是有些多余了。
那長衫男子一愣,不由得大感為難。即便是男妓這樣的行當,也是有一些不成文的行業操守的,比如不用少年就算是行規之一。然而所謂的行業操守,其實也不過是成本問題。要是獲利夠高,誰又真的在意行業操守。
喜歡童男的客人不是沒有,但為了石園的安全,以前只有熟客才能點到石園里為數不多的童男。這些童男也是石園努力保守的高級秘密。眼前這二人,特別是那個“宋小姐”,長衫男子并沒有什么印象,這樣貿然答應她,會不會為石園帶來什么危險呢?
然而這樣的疑惑,在“宋家人”帶來的敬畏感之下,也不過停留了半秒不到。
“請二位小姐稍待片刻。”長衫男子立刻又恢復了那種淡定自若的模樣,輕輕躬了一下身便退出了蘭臺閣。
見四下再無旁人,李錯喝了一口茶,微微一笑道:“徐姐,你要找的人,就是你說的那個少年吧。”
“嗯。”徐思麗輕輕點了點頭。“這石園麻煩得緊,若是直接來帶人問話,等于把這地方抖到臺面上去了。我就是再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愿意惹這么大的麻煩。就現在,里面不知道有多少闊太太在快活。”
“嗨,你還別說,我還真看到幾個俊得很,只是都不如王江寧那小子順眼。嘖嘖。”李錯一邊咂著舌頭,一邊輕輕搖著頭。
“王江寧那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的?”徐思麗頗有些迷惑。
“好確實沒啥好的,那家伙毛病多得很,運氣也不好。要不是有那個姓梅的小哥、小道士,還有我,他不知道要死多少回了。哎……我也不知道我這是怎么了。”李錯的頭已經搖得和撥浪鼓一樣了。
“我看你就是鬼迷心竅了。”徐思麗輕輕一嘆。
“來了。”李錯忽然小聲說了一句,倆人立刻正襟危坐起來。
“等會兒按計劃行事。”徐思麗用最細微的聲音叮囑了一遍。
那長衫男子躬著身子進了門,小跑著來到李錯身邊。他又鞠了一躬,這才細聲細氣地說道:“讓小姐久候了。這二人就是我們這里最小的了,前一個叫鶴鳴,后一個喚作琴簫。”
隨著他的介紹,兩個看起來只有十來歲的少年從屏風后面走了出來。兩人個頭差不多高,只是叫琴簫的那個,比鶴鳴要瘦一些,臉色也更顯蒼白。二人都穿著同樣款式的緞子衫,看起來倒是頗有些富家公子的感覺,只是從兩人閃爍的眼神和別扭的步態中能看出,這樣的穿著顯然并不是他們的日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