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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恐?看不出來……”沈云殊裝模作樣地想了想,搖搖頭,“我覺得大少奶奶處變不驚,頗有大將風范?!?
許碧差點被他氣笑了:“那也都是被逼無奈??蛇@后宅的事兒,總不能打打殺殺的。我總得問問,大少爺是個什么意思……”她得跟沈云殊站在同一戰線上啊,所以沈云殊的態度就是她的態度。
“再說,如今這時候,就是咱們府里怕也有些眼睛耳朵的吧?大少爺多跟我說說,我也少出些紕漏?!鄙蛟剖庠谧约杭依锒佳b得如此逼真,這沈府里要說沒有奸細,鬼才相信咧。
沈云殊笑了一笑:“大少奶奶如此睿智,我看是不會出紕漏的。”
不過他好歹并沒有繼續東拉西扯,大約是對許碧的態度比較滿意,垂下眼睛想了想,緩緩地道:“夫人此人,也不過是常人常情而已……”
沈夫人嫁進沈家時,他已經快三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懵懵懂懂,卻又有著小孩子特有的敏感。那會兒他雖然不懂什么端王做媒之類的話,卻也能感覺到父親與這位繼母之間似乎有些異樣。而香姨娘曾經摟著他,小聲地與他說父親并沒有忘記他的生母,這親事也不是父親情愿的……
“端王?”許碧忍不住問,“端王怎么了?”一個得天花死了的王爺,難道還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嗎?
“你不知曉?”沈云殊看了許碧一眼,點了點頭,“是了。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知曉此事也是應當的。”這倒是與林媽媽所說甚為符合。便是此事其實有許多人都知曉,但許良圃自是不會與一個庶女分說。
沈云殊直到這會兒,才覺得許碧當真就是林媽媽所說的那個許二姑娘了。想來她懦弱的性情,也不過是因在家中不得寵所披上的一身偽裝罷了。瞧瞧她那幾樣敬茶禮,但凡許家主母用點心思,也不會如此寒酸。
“端王并非得了什么天花,而是謀逆。他毒害太子,全家被誅。只是先帝不想被天下人知道他的兒子們兄弟鬩墻,所以……”拉了一塊遮羞布而已。
先帝有五個兒子,長成了四個。
端王是長子,貴妃所出,本人又頗有些勇武,當年在西北也立下了不少軍功,相比起生來病弱的太子,他看起來的確像是個更合適的儲君。
可偏偏皇后姓袁,娘家甚為得力。而貴妃雖然得寵,娘家卻早敗落了,給不了端王什么支持。
端王打從十五六歲起就盼著太子一病不起了,可太子雖然是個藥罐子,卻總是不死。直到貴妃在宮里被皇后整治了一次,得了傷寒,御醫皆說病重,端王就等不得了。他很明白,若是母親死了,他可就再沒有半分希望。
其實貴妃那次的傷寒究竟與皇后有無關系還不好說,但端王反正是認定了。他覺得皇后容不下他們母子,于是就對太子下了毒。
太子那身子,好端端的還要時常病一病,更何況是下毒呢。端王甚至沒用什么特別厲害的□□,就把他送上了西天。
只是這件事他做得太急了?;屎笤诤髮m經營數十年,貴妃再得寵都沒能翻起什么風浪來,更何況端王呢?皇后查出了下毒的人,就逼著先帝將端王一家誅殺,連宮里貴妃都“暴斃”,沒留下一個活口。
當今皇帝乃是幼子,封號為靖,生母是皇后身邊一個宮人,原是皇后推出來固寵,與貴妃爭風的。那宮人生得倒是十分美貌,只是命不大好,生下兒子沒幾年就去了,靖王便被皇后抱在身邊撫養。
原是要給太子養一個幫手的,誰知道太子竟死了?;屎髠牧艘欢螘r間之后,便牢牢把住了靖王——畢竟皇帝還有一個兒子佑王,比靖王年紀還大些,離儲位更近呢。
說起來立儲這件事,無非是立長立嫡立賢立愛,佑王和靖王都是個四不沾。最終皇后以靖王為中宮撫養,記在名下身份更尊為由,將靖王扶上了太子的寶座,最終繼位登基。而袁皇后也就成了袁太后,佑王則繼續做他的王爺。
“端王是謀逆?”許碧瞪大了眼睛。這個罪名可是再重也沒有了。他害死的可是太后的親兒子,那他曾經交好過的人家,太后難道會放過嗎?
“你們從西北被調到江浙來……”許碧想起當時路姨娘那些語焉不詳的話,不由得有些明白了。路姨娘只是隱約聽人說了幾句,說皇帝忌憚沈家人在西北功高震主,原來不是什么功高的事兒,是因為跟端王有過這么一點關系啊……
第26章 內情
“所以袁家敢這么肆無忌憚地算計你, 原來是有太后這一層關系……”許碧喃喃地說,“還有許家……”
原來端王謀逆人盡皆知, 難怪許良圃敢以庶充嫡, 把她塞到沈家來。原來倚仗的不是許瑤要去應選, 而是覺得沈家被九龍寶座上那位忌憚著, 被后宮那位天下最尊貴的女人恨著,估計是沒什么好日子過了, 所以正好借著沖喜的借口把嫡長女撈出來,一則能有個更好的前程,二則還留個不毀舊約的好名聲——文人嘛, 要是見風轉舵得太過明顯,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云殊揚了揚眉毛。許碧說起自己娘家,用的卻不是“我家”, 而是“許家”, 就仿佛她不是許家人似的。女兒家, 再怎么倔強或是能干,娘家都是她們最大的依靠, 可許碧……
“聽說你生母早就過世了?”生母過世,嫡母苛刻, 生父涼薄, 也難怪她對許家如同外人一般……
“是?!痹S碧隨口回答, “一直都是路姨娘照顧我?!边@倒不用思考, 完全是原身的許二姑娘的記憶, 在她心里, 路姨娘跟沒見過面的生母一樣,都是最親近的人。
“我也差不多……”沈云殊笑了笑,“六歲之前,我只記得香姨娘……”母親去世之時他還太小,模糊地還記得有那么一個溫暖的懷抱,但更多的卻是香姨娘溫柔的笑臉,和一句句的囑咐。
“聽說香姨娘是……”
“是我母親身邊伺候過的人?!鄙蛟剖馕⒂行澣?,“她過世的時候,將香姨娘給了父親,囑托她好生照顧我……”香姨娘也的確是做到了,便是她親生的沈云婷,怕是也不如他所得的關注更多。
“夫人自有子女,一人精力有限,也難免有些疏忽?!鄙蚍蛉诉\氣是極好的,進門不久就有了身孕,那一年里他還生了一次大病,也是香姨娘照顧的。那會兒香姨娘也有了身孕卻不自知,只顧著照顧他,險些便滑了胎。之后他病才好不久,父親便將他放到前院,親自教導了。
“自那之后,夫人對我甚是客氣?!鄙蛟剖馕⑽⒁恍Γ铝私Y論,“這也不過是常情而已……”做繼母的,有幾個會對前頭原配留下的孩子真心喜愛呢?更何況她還有沈云安。若說什么謀財害命的事兒她大約做不出來,但一些小手腳卻是做得的,譬如當初她的病,譬如他屋里伺候的人,再譬如這次的親事。
不過……也許沈夫人這一次的手腳做得……有些意思……
沈云殊心里剛冒出這么個念頭,就聽許碧嘆了口氣:“你比我強……”
雖然沒有了親娘,可沈云殊至少還有親爹,且看著沈大將軍對這個兒子還是十分看重且關心的,不然也不會打六歲就開始親自教導。不像她,看著是有爹有娘,其實兩邊的家庭都嫌棄,說她是爹不疼娘不愛,真是再準確都沒有了。
當然,許碧想的還是她的上一輩子。至于這一輩子——她總還沒有自己是許家女兒的自覺,對她來說,許府里頭也就只有一個路姨娘對她有意義罷了。
沈云殊自然不知道許碧的想法,還以為她說的是許良圃呢。
也是昨天他才知道,許碧這次還真的幾乎是兩手空空就來了杭州,除了成親當日和第二日敬茶,她竟然再沒一件新衣裳了,可見許夫人對她是何等的怠慢。而許夫人之所以敢如此怠慢,自然是因為許良圃也并不把許碧放在心上,當然,大約是也沒把他們沈家放在心上。
這會兒,許碧身上就穿著件八成新的湖藍襖子,倒是綢面的,卻只有些碎花,無論是年輕女孩兒,還是新婦,這衣著都素氣了些。幸而許碧生得白凈,這顏色穿著倒是好看,再配上一根鑲紅寶石的累絲簪子,一對兒紅瑪瑙的耳墜子,便多了幾分喜慶,把那清淡勁兒沖去了些。
不過這寶石簪子,好像還是沈家給的聘禮。而那對耳墜子上的紅瑪瑙也有些雜質,好在顏色還算鮮艷,在許碧雪白的耳垂下頭晃來晃去,倒是顯得十分鮮亮……
“咳!”沈云殊咳嗽了一聲,把目光收回來,“我現在既好了些,你又有這個福星的名聲,只怕過些日子杭州城里的花會酒會,便少不得要出去應酬了?!?
他往許碧的身上看了一下,意有所指:“你怕是得準備準備。杭州這里,從花朝節起,就少不了熱鬧……”花朝節是二月十二,那會兒許碧沒趕上,然后馬上就是三月三的上巳節,之后各家的花就要開了,那會兒什么牡丹會芍藥會玉蘭會的,可謂名目百出。
“這么多……”許碧稍微有點頭疼。倒不是怕應酬,這她是不怕的,而是在外頭如何演好懦弱的許二姑娘,這倒是個問題。裝一次兩次還好,一直這么裝下去可就有點讓人不耐煩。
“不必怕?!鄙蛟剖怙@然理解到別的地方去了,“你是新婦,多聽多笑少說話便可。少不得是夫人帶你出去,你只管跟著她,至少如今她該是護著你的?!边@可是沈夫人自己挑來的兒媳,若雖不好,可不是在打她自己的臉?沈夫人此人便是如此,既想做點手腳,又生怕在沈大將軍面前露了形跡,便是有什么事也不肯痛快地說出來,總愛在背地里用些彎彎繞繞的法子。
這做派是有些教人膩歪,但說起來,也總比不要臉皮的強些。譬如現在她正需要向沈大將軍證明自己答應許家姊妹易嫁是一番好意,也要向外人表明她是個極賢惠慈愛的繼婆婆,所以至少現在她是要多說許碧好話的。自然,在夸贊之中再讓人知曉許碧有些不足,那也是難免的。畢竟如此一來,便更顯得她寬容,即使這繼子媳婦兒并不十全十美,她也絕無挑剔。
“另外,我記得聘禮里頭也有好些衣料,你只管挑了叫針線房去做新衣。若是不知該尋誰,只管去問紫電?!背鲩T可不能穿這種半舊的衣裳,高門大戶里的女眷,每年的新衣差不多也就是為著這些應酬,許碧總不能在這上頭叫人看輕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