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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番外
蕭叡從接到回京的詔令起心情就很不好,對他而言,這四年來像是被放逐一樣的生活也未必不是一種解脫。
如今卻要回去,與那些他深深痛恨的人日日相對,他心里充滿了抵觸與不適。以至于在經過天水聽到匪患猖獗的消息時,沒能壓抑住心里那嗜血的沖動,親自率兵平亂。
說是平亂,倒更像是發泄。
幾十個匪徒如何能抵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精兵,須臾之間已被盡數剿滅。蕭叡沒有出手,只是緩緩打馬上前,目光隨意地在刀光與血色之間徘徊,最終定在了不遠處的地上。
他起先沒有留意,只是漫不經心地一瞥,接著便發現倒在他馬下的其實是個女子。
這很好認,她沒有做過多的偽裝,僅僅只是換了一身男裝,外加束起了長發。從前他妹妹也曾這樣打扮。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那么清楚地記住了那一幕,或許是她長得過于美麗。
甚至在那一眼之后,他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心里頭一動。這感覺陌生又清晰,像是烙在了心口處,以至于在很久之后,歲月緩緩流逝,記憶逐漸模糊,他除了記得當時的那一幕之外,甚至還生出了一種錯覺,他覺得自己在那一刻就看見了阿妧的眼。
這當然只是錯覺,事實是他在不知名的情緒推動下翻身下馬,將昏迷過去的女孩抱了起來,帶回了營地。
這行為其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自認不是什么好人,冷漠、嚴肅,滿身都是歷經戰場廝殺的血腥與戾氣,幾乎沒有人不怕他,就連和他對視都戰戰兢兢。
冷靜下來后,他也懷疑過她會不會是別人派來的細作,但他去山上剿匪純屬臨時起意,應當不會是有人安排。
李恂告訴他,女孩想跟他一起回洛陽。原本這于他而言也只是一句話的事,但心里的懷疑并未完全消除,所以他拒絕了她。
帳中的燈燭放出暖黃色的光,少女的頭巾被他挑落,睜大了眼,慌亂又強自鎮定地與他對視。那神態楚楚的樣子,神佛也會動容。
所以他轉過了身,留給她一個強硬至不容辯駁的背影,開口將她驅逐。
當晚,連日來的煩悶和郁躁還是壓倒了他。其實先前就已經有所征兆,但他并未在意,只以為是尋常的身體不適,沒有想到會頭疼成那樣。
小隊臨時駐扎的營地沒有軍醫,他原本打算硬扛過去,誰知道會疼得昏厥。醒來時聽到身旁有人絮語,差不多知道是她將他治好的。
他沒有睜眼,就這么靜靜聽著,直到身旁的人挨不住困意睡了過去。帳中一片寂靜,他轉頭看她,心道還好她不是什么刺客,否則他一條命算是交代在這里了。
無可否認,她的確長得很漂亮,是那種純潔干凈得像是藍天上的云朵一樣的長相,讓人絲毫聯想不到罪惡的一面。他猜李恂之所以愿意相信她,估計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后來她就留下來了,跟著他們一起回洛陽。
她跟李恂走得近,他也就時常會見到她。許是怕給人添麻煩,她一直都很乖巧,很安靜,最常做的事便是幫軍醫救治傷兵。
他不覺得自己的視線在她身上有多余的停頓,但無可否認,看見她的時候他心情的確會好一些,這種隱秘的愉悅甚至抵消了因為回京而帶來的郁躁。
他知道她來洛陽是為了尋親,但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姑娘,在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什么麻煩都可能會遇上。所以在回京之后他便吩咐一個手下暗中照應著她,有什么能幫的就幫一下。
接著他便沒有再過問這件事了,離開了整整四年,有太多的事需要他去處理。那個小姑娘也不過是占據了他的心神片刻,而后便像一粒投入水中的小石子,在激起些微的漣漪之后轉瞬消失。
是什么樣的緣分讓兩人再次相遇?未央宮的殿門前,宮裝明麗的女孩頻頻回望,眼中帶著重逢的驚喜和對他的好奇,而他卻只感受到了命運的嘲諷與惡意。身姿筆挺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表妹?呵——
心里的懷疑再次翻涌而出,他讓人去查她入宮前的行跡。沒有任何疑點,確確實實就是巧合。
而姜氏卻好像抓住了什么籌碼一般,視她為奇貨,迫不及待地將她推到自己面前來。
這可憐的姑娘還不知道自己正為人所利用,提到她的皇后姑姑時滿臉都是感激與孺慕。
他不清楚自己是出于何種心理,并未立即將真相告訴她,甚至隱隱有些期待她會如何親近和討好他。
其實也不需要刻意的親近和討好,她亭亭地站在那里,一雙澄透的眼望著他,飽潤而水艷的唇輕啟,隨意或嬌軟地喚他一聲,于他而言,都是誘惑。
她天生就具有誘惑他的能力。
他的靈魂仿佛被分成了兩半,一半還留在體內,一半已浮于虛空。他在虛空之中睜大了眼,看著自己靠近她,在她低頭題詩的時候偷偷摘下她鬢邊的云粉,看著自己將贏來的沉香手串送給她,看著她在自己耳畔低語,他的心尖泛起一陣酥麻。
所有的一切都在往不受控制的方向走去。
心里卻還是清醒的——清醒地掙扎。
他意識到不能再讓她接近自己了,故意設計一番,令她聽到他對姜氏的惡意。無關她信不信,只要她遠離自己就行。
他以為自己對她的好感只是因為在邊關待得太久,沒怎么接觸過女子的緣故。他曾嘗試與別的女子相處,他是太子,甚至不需要他示意,愿意撲上來的女子也是成堆成堆的。譬如蕭道凝,她身份、長相都不差,大將軍也有意撮合兩人。
然而不行,蕭道凝跟他說話他都懶得理會,更別提跟她相處。
而另一邊,阿妧果真如他所愿,沒有再主動搭理過他了。他也說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覺。
她果真比他聰明得多,感情當收則收,沒有半分猶豫。
而他呢,一直在抗拒卻又無力抗拒,甚至開始自欺欺人。
他說服自己并不在意她與陸劭相處,只是天晚了,該回宮了,他得送她回去;他不在意她對他的指責,只是對上她一雙含著些許委屈的眸子,他覺得開口解釋也只是一句話的事;他也不在意她的生辰,他是太子,閑著無聊搭一座花樓而已……
他不在意她,他應該憎恨她、遠離她。
然而越是這樣,心里那密密麻麻的情愫越是緊緊地纏縛住了他,讓他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他開始頻繁地做一個夢,夢里的人朱唇白齒,是從未見過的嬌嬈模樣。
他在黑暗中醒來,汗濕頰側,心跳如鼓,喘息聲在一室寂靜里清晰可聞。
直到這個夢境成為現實,風雪覆蓋下的陋室中,他看著女孩安靜地睡在他身旁。他曾有過一刻擺脫心魔的念頭,那就是殺了她。
然而怎么可能呢,在最初的最初,他還沒有這樣喜歡她的時候,長樂派來的人試圖取走她的性命,那時他本能的反應便是救下她,更遑論現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