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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弟。”凌拾望著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有些話,弟弟可以不追究,他卻不能不計較。
錯了就是錯了,被寬恕也是錯了,傷害是既定事實,以主觀來判定對錯本就是愚蠢的。他用二十年的光陰去蒙蔽自己的良心,敷衍自己的愧疚,逃避自己的罪責(zé),以另一個人的身份好好活下去,活著活著,活到了無生趣,活到淡忘那個人是誰,更淡忘了自己,又是誰。
如果能重新選擇,他絕不當(dāng)辜負別人的那一個,傷痕或許可以愈合,然而懺悔卻不能。
既邁入了地獄的無涯苦海,又去何處尋覓回頭是岸?
凌棄興沖沖地拽著他往草屋飛奔,嘴里還不停念叨著“主人…主人…”,凌拾大概能明白,冉小安讓他們這群孤魂野鬼解脫,再也不必從那個假面的稻草人身上體會笑容,他們有了家園,有了朋友,有了粗茶淡飯,其實他們哪里懂得吃飯,他們享受的,只不過是生前遙不可及的平凡人的生活。
“阿弟。”
凌拾駐足,如何也不肯挪動腳步,凌棄拉不動哥哥,回過頭,困惑地望著他。
“你可不可以恨我?”
凌棄狐疑地歪著腦袋,良久,綻放出一抹純真的傻笑,“不要。”
“紙簽…被我換了…該被扔的那個,是我…該叫凌棄的孩子,也是我…該受罪的,該被折磨的,該慘死在孤墳野冢的,都是我…阿弟,我對不起你…對不起…”
凌拾愛惜地捧著弟弟的手,歲月長河醞釀成的悲哀終于水滴石穿,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堤防潰不成軍,追悔如潮水般噴涌而出,卷襲著苦痛不堪的回憶,一針一針,扎在他最柔軟的內(nèi)心深處。
他多想替代他,代他生代他亡,代他,忘記自己。
兄弟兩個一起長大,形影不離,他們都是窮人家的孩子,穿著打補丁漏窟窿的衣裳在村子里瘋鬧,弟弟就像哥哥的影子,一離開哥哥就哭個不停,連父母都勸不住。
父母沒讀過書,也不會取名字,直到八歲還只是稱他們老大和老二。就是這一年,莊稼遭了蝗災(zāi),一家人食不果腹,一個饅頭掰成四塊吃,方圓幾十里,餓殍遍野,哪里都是腐敗枯瘦生不如死的人,活活被蛆蟲和烏鷲,咬斷了最后一口氣。
有一天,母親含著淚,手掌中攥著兩張小紙條,她紅著眼眶,笑著說道:“兒啊,娘還沒給你們?nèi)∶帜兀锿砩蠈⑺鼈兎诺侥銈兊恼磉叄诙煨褋恚羰切δ槪徒辛枋埃羰强弈槪徒辛钘墸妹矗俊?
弟弟開心地拍手說好,他期待地看向哥哥,卻沒有見到他的笑容。
那天夜里,弟弟沉浸在即將獲得名字的喜悅中,卻不知從此以后,“凌棄”這個名字,成為了家人留給他的最后念想。
哥哥沒有告訴他,他聽見了父母的對話,他偷看了自己枕下的紙條,一張哭臉。弟弟在熟睡,他猶豫了,可他還是沉默地交換了,什么都沒有說。
讓八歲的孩子離開父母無疑是巨大的刑罰,他想,憑什么是我?為什么不能是他?
凌拾跟著父母奔波了兩年后,父親因肺癆而死,又過了一年,心力交瘁的母親也死了,臨終前攥住他的手,氣若游絲地說了兩個字:找他。
凌拾找了,找到一具尸體。
最窮的時候,父母也沒想過賣掉那兩條小魚,他們指望這兩塊不值錢的玉墜能讓養(yǎng)父母善待自己的孩子,殊不知這兩個孩子也是固執(zhí)的人,死了,都不愿放棄這曾經(jīng)相濡以沫的珍貴羈絆。
“阿弟,你恨我吧!求你了,讓哥好受點…求你了…”
“不要。”凌棄搖著頭,眼眶中閃爍著深邃的星光,“我已經(jīng)死了…”
除了愛,恨啊憎啊嗔啊癡啊,以及活著的痛,都伴隨沙漠的黃土,飛逝了。
我早就忘了,你也忘了罷。
他用力扥了一把哥哥的手,“回家。”
回家,我唯一的執(zhí)念,就是帶你回家,就是等你回家。
凌拾仰望浩渺的月,滿月,宜團圓。
他喟然長嘆,像小時候一樣摸了摸弟弟的頭,“阿弟,哥背你啊。”
“嗯!”
他跳上哥哥的后背,燦爛得好似沒受過傷一樣。
“回家。”
冉小安看到他們回來,二話不說便沖了出去,方槿聽到那不時傳來的微弱的鈴鐺聲,神色一黯,頓時猜測出八九不離十,緊隨其后追了過去。
血已經(jīng)干了,巋然不動的身軀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