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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秀原本打算抱著裙子蜥蜴一樣從樹上爬下來的。但是對上他的目光,不知怎么的就覺得——她有義務維系他眼中的假象。
她于是忍著冷風伸開雙臂,如白鶴般優雅的自樹椏上躍下,衣裙飛揚如流云羽翼一般。
落地時略有些不穩,向前踏了一步,那孩子下意識抬手扶她。
他的手托住了她的小臂,他手心溫熱,越襯得她肌膚冰冷。
他便問,“你冷不冷?”
云秀道,“冷死了。”
他雖嘀咕著,“仙女也會冷嗎?”卻還是回身去石桌上拾了件披風給她。那披風下捂著手爐,熱烘烘的,他道,“給你穿吧。”
云秀有些猶豫。隨便穿陌生人的衣服確實不太好,但她太冷了,那皮草的溫暖甫一沾上皮膚,她就恨不得立刻長在那披風上。
到底還是接過來裹了滿身,垂眸笑道,“謝謝你。”
披風上有一圍皮毛領子,溫暖柔軟,她便合了領口捧住臉頰。快要凍掉了的耳朵總算暖過來,她滿足的吸了口氣。
她嗅到領子上淺淺的**,心想不知這是什么毛皮,竟有這么好的氣味。便抬眼去看他,正要問,那孩子已滿臉通紅,道,“……我穿過的。”
云秀真沒介意這個。但聽他這么一說,忽的想到“乳臭未干”四個字,不覺便彎了眼睛笑起來。
她問,“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道,“十四郎。”又鼓起勇氣,用那雙漆黑的大眼睛望著她,問道,“你呢?”
云秀暗暗比了比他們的身高,發現自己果然比他高一個頭頂,心下頓覺自滿,道,“你就叫我小姐姐吧。”
十四郎略有些失望,但并沒有窮根究底,只轉而問,“你餓不餓?”
他先問冷不冷,再問餓不餓。顯然覺得她是個落魄仙女,饑寒交迫,急需救助。
但可惡的是云秀竟真遲疑了片刻——都怪那披風太輕暖了。
她搖頭,“不餓。”
此刻云秀終于從初來乍到的迷糊中清醒過來,開始打量四周。
高墻深院,寂靜無人。但自高墻之上依稀可見遠處燈火通明的復道樓臺,想應是在富貴繁華之所。
只是在此處看,便有些繁華遙望的意味了。
——不是蒲州祖宅,也不是長安柳府。不是她去過的任何一處庭院。
她問道,“這是哪兒?”
十四郎想了想,道,“大唐,長安。”
……果然很具體。
云秀已有所預料。雖說轉瞬就是幾百里,看上去很是玄妙神奇,但和她的期望還是差太遠了。
——不過又是一處煙火紅塵,不過又是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雖說風景好看,人也好看,但好看不能當仙緣用啊。否則她宅在空間里專心排毒養顏好了。
當然,如果那扇門日后還可以穿到別的地方,就又另當別論了。
但這就要回頭去驗證了。
十四郎見她失望了,思索片刻,問道,“你想出去看燈嗎?”
云秀不解。
十四郎便道,“長安的燈會很熱鬧的,有百戲雜耍、燈謎文會,聽說還有歌姬在樓船里唱歌,胡姬在酒肆里跳胡旋舞。街邊小販還會賣面具、草編、糖花兒……你見過昆侖奴的面具嗎?”他便假裝自己臉上有昆侖奴的面具,抬手一比劃,兩根手指在鼻孔的方位大大的叉開,又捏成圈兒圈住眼睛,還伴隨著講解,“黑黑的,臉這么長,鼻子這么寬,眼睛這么大……”而后吝嗇的掐出一小點兒指尖兒,道,“眼黑卻這么小,綠豆似的。”
云秀被他逗得忍俊不禁,道,“聽著好丑啊。”
十四郎笑道,“是有些駭人,你們天上應該沒有這種東西吧?”
云秀不服輸,信口開河,“雖然沒有面具,可是昆侖山上有守山的金剛奴,也是銅鈴眼,大鼻孔,滿臉的絡腮胡。看到人闖山,便舉起一雙八棱金瓜錘,左手三萬六千斤,右手也是三萬六千斤,往地上一砸,轟隆轟隆轟隆——”
十四郎被她滿口滾石聲嚇住,微微眨了眨眼睛。
云秀滿足的收尾,手指做下雨狀,“地動山搖,亂石如雨……”
十四郎被她七萬兩千斤的氣勢鎮住了,認輸道,“……還是你們天上的比較厲害。”
他垂了眸子。但這個朝代還沒什么仙女思凡下嫁勤勞農夫、孝順書生的故事流傳,反而多的是士大夫訪仙問道,世外高人駕鶴西去的傳說。求仙的男人比思凡的女人多了去了,他想不出人間比天上更有吸引力的地方。
便有些喪氣。但仍是堅持不懈的勸誘道,“可是人間盛會也很有趣啊。”
云秀有種贏了辯論卻輸了真心的愧疚感。
長安的燈會她其實已看過很多年了,有一回還差點在燈會上走丟。何況他們個子太小了,燈會上人又太多。不讓人抱著的話,打眼望去全是袍子筒和蹀躞帶。可要讓人抱著,云秀又不樂意——自己撒蹄子亂跑多自在啊。所以她一向是覺著沒什么意思的。
但她看著十四郎,能覺出他是真喜歡燈會。
也能覺出他真的很希望自己能留下來多陪他一會兒。
她畢竟還穿著人家的披風呢,心就比較軟。便想,橫豎夜還很呢,便再多陪他一會兒吧。
但燈會還是不去了,畢竟她還在蒲州守孝,遇見熟人就不好了。
她正想該跟十四郎聊些什么話題,便見十四郎手里還拿著一管竹簫。
那竹管九節,溫潤如玉,飾以描金的鳥紋,看著便覺清雋典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