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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這我就……”
“四十來歲,頭發還是黑的吧。還穿著紫袍……我們會不會真看漏了?”
兩個錦衣豪奴凝著眉,總覺著他們好像見過一個似乎符合描述的人,卻怎么也記不起再哪兒見過。
柳世番踩著馬鐙,樸實剛健的翻身上馬。
也不回頭去看那兩枚糾結的后腦勺,只管撒開馬蹄,慢悠悠的,搖頭晃腦的走遠了。
出建福門,繞道向東,走丹鳳門前大街。
——那兩個豪奴是誰家的,柳世番心里九成有譜。
這種事,他一向能避則避。
柳世番一路在老馬背上搖晃著,一路天馬行空的感慨著——
景王府上的仆役,居然不知道他。
若只是不認得他也就罷了,畢竟也不是隨便誰都能見他,可他們竟都不知他的名號。
景王府上豪奴尚且如此,何況民間?
他倒也不是求名——畢竟政事堂里還有個名重天下的裴相公。因自己的主張和裴相公大致相近,也因自己資歷淺、爭議大,故而柳世番一向都不怎么據理力爭。他更擅長借著天子和裴相公的“極力主張”,不動聲色的就將自己的想辦的事推動、辦妥了。雖不得名,但他得其實。
可在感情上——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得不到相應的名望和贊美,意識到在世人眼中他或許真就只是天子的功狗,裴相公的影副,一個或許能在沒人讀的史書中留下幾句褒獎,但在百姓口中不會留下只言片語的無名小卒,柳世番心里還真是百味雜陳。
“柳相公。”
柳世番正走神,忽聽有人自一旁喚他。不經意的扭頭過去,便見一個豐神俊朗的少年郎笑盈盈的仰頭看著他。
那少年眼神過于明亮和野心勃勃,竟令柳世番困倦、渙散的精神一激靈,登時便清醒過來。
——真是個醒目的好少年!
那少年同他一樣輕裝便服,過了一會兒柳世番才認出來——眼前人分明是當朝天子的長子,景王李沅殿下。
這般大方、這般大膽,還真是名不虛傳。
他這么直來直往,倒讓柳世番沒法回避、拒絕了。
只能翻身下馬,“殿下。”
景王府的下人牽著馬韁不遠不近的跟隨在后。
柳世番便和景王并肩而行。
春明門大街夠寬敞,但柳世番還是頭一次知道,它寬敞到可以容一個親王一個宰相并肩而行,卻不必擔憂耳目。
但景王大大方方的和他邊走邊說,絲毫不懂避諱。
過東市,景王從路邊攤販手中買了兩對古樓子,還遞了一對兒給柳世番,“您可認得寧叔?”莫名便提起天子的十四弟,寧王李怡,“他每日清晨都來東市買畢羅吃,街頭巷尾的雜談全聽過,可買畢羅的老嫗至今還不知他是誰。只知道早年間他騎驢來,后來騎馬來,想必日子越過越好了……這家的古樓子,還是寧叔推薦給我的。您嘗嘗?”
柳世番搖頭拒絕。本不打算多嘴,可瞧這少年坦蕩中不乏狡詐的笑眼,到底還是說了多余的話,“高宗朝中書省有紫薇郎下朝回家,見道旁蒸餅新熟,便買來邊走邊吃。因此被御史參奏路旁就食,有失官儀,逐出了中書省。”
景王剛要把古樓子往嘴里塞,聞言訕訕的闔上嘴巴,“還有過這種事啊?”
“有過。”柳世番一本正經,“不過,中朝戰亂之后,便無人講究這些禮儀了。”
“哦……”
“所以,殿下請用吧。”柳世番微笑道。
李沅后知后覺的回味過來——這位素以謹慎寡言著稱的柳相公 ,適才是在逗他玩。
“還是不吃了……您這么慈祥的看著我,我咽不下去。”
“……”
柳世番還真沒遇到過這么跟他說話的人。下意識摸了摸胡子,趕緊擺正面容清了清嗓子。
李沅笑了笑,也換了副面孔,“我輕狂慣了,若不是您教我,我還不知道旁就食是失儀之舉,真是慚愧不已。下回見了寧叔,我要好好對他說道說道。”
柳世番卻沒料到這少年如此善于察言觀色。就算知道這番說辭有迎合之意,卻也不能不心生好感。不由暗暗感嘆,淑妃……不對,現在是太后了——真不愧是名門賢媛。她教出來的兒孫,不論本身資質如何,先就有一番納諫如流、寬厚容人的明君做派。
但這位景王還沒被立為太子呢,就唯恐天下不亂的來結交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不瞞您說,我剛從延英殿里出來。”這位景王笑瞇瞇的說道。
柳世番不由謹慎起來。
李沅依舊是那副坦率無欺的表情,“清晨去向太母請安,太母見我無所事事,便打發我去找阿爹討差事做。正趕上阿爹召見宰相們議事,阿爹便讓我去后殿等著。適才雨停了,才攆我回來。”
柳世番聽懂了——這是個有祖母撐腰的熊孩子,他無所畏懼。
若真有太后撐腰,他也確實無所畏懼。
“那殿下找臣,是為了……”
“是碰巧。”景王認真的糾正,“碰巧看到柳夫子,便上前打一聲招呼。又恰好有些疑惑,要向夫子請教。”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更9月5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