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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該怎么安穩她。
這一路行來,云秀所見的處境近似的小姑娘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平心而論,她所遇的買主已算得上是難得一見的良善人。然而在這個謀生艱難的亂世里,誰有余力去在乎一個被親人賣掉的小姑娘的驚恐戰栗?
有一檐遮雨,有一餐飽腹。生而為人,能保住這些,失去尊嚴也就不算什么了——這就是亂世。
這就是無人作惡的,地獄。
十四郎等在灶房外。
見云秀出來,問道,“去看那個小姑娘了嗎?”
“嗯。”
十四郎便上前來,握住她的手,輕輕掰開,和她十指交握,“神仙只需救自己,救世是君子的職責。”
云秀忽的就想,連神仙都做不到的事,究竟是什么支撐著他非要攬到自己身上?已見過這么多事,依舊保持著柔軟的心腸,也依舊執著于當宰相的志向,他這樣的人,怕比神仙更頑強、更自負也說不定啊。
“嗯。”
“去睡吧。”十四郎牽著她的手,帶她回屋,“明日我還想回長安一趟。”
“嗯。”云秀道。
這是他的紅塵修行,她只需陪伴在側,便已足夠了。
第109章 不知乘月幾人歸(七)
云秀喜歡長安。
長安有最繁華整齊的街景,最富庶安逸的日常。
自小生活在長安的人,怕都不會察覺到這個帝國早已搖搖欲墜。直到遍地義旗、烽火燎原,那些為求生存或為謀功業而想要推翻這個國家的人匯聚成的大軍兵臨城下時,他們大概也只會茫然“好好的,國怎么就要亡了?”吧。
——長安就有這么好。
在外見多了苦境煉獄,回到長安,坐在高高的屋頂上看一看衣食無憂的人們溫馨喜樂的日常,是很能撫慰內心的。
云秀在屋頂上呼吸著久違了的安逸的空氣,十四郎在屋檐下同他大侄子互相交流圍城內外之事。
小一個月不見,他大侄子越發長進了,和十四郎平和沉穩的聊著正事,一脫熊孩子的蠻橫較勁,踏實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在暗搓搓打什么鬼主意。
聽李沅的說法,這一陣子朝堂總體而言還算平穩——裴中則和柳世番兩位先帝留下的重臣先后離朝之后,新天子的心腹班底陸續入主,相權交接得很是和諧友愛。先帝朝失勢受貶的賢臣們,諸如諫迎佛骨被貶的韓退之,被和他搶驛館的宦官鞭打而被貶的元微之,因說了太多先帝不愛聽的社會現狀而被貶的白樂天……也已陸續回朝冠以高位,大有廓清先帝執政晚期怠政遠賢之風氣的架勢。清流文人對此頗多贊許之聲。而文壇的聲音向來都是最響亮的,故而朝堂確實給人以“好日子到了”的感覺——但這感覺似乎有些有氣無力似的。
景王李沅對此心知肚明,他如此評價,“阿爹太急于當一個太平天子了。”可惜天子對于“太平天子”的當法認知不足,譬如太宗朝勵精圖治、躬行節儉,與民生息那種他就不懂,玄宗朝歡宴、游樂、歌舞升平那種,他卻很精通。
這種太平與正氣浩然的讀書人所追求的背道而馳,自然就顯得有氣無力。
這不重陽又到了嗎?恰天子登基后修的宮殿、水池之類也要竣工了,天子又打算在新水池旁的新宮殿里大舉宴會,君臣同歡。
十四郎氣不打一處來——太平天子,太平天子?!睜開眼睛出門好好看看,外頭是太平景象嗎?看一看那些荒村那些餓殍,歡宴還能吃得下去?
這怒氣反而沖淡了他對于兄長弒父的糾結痛苦。
“聽阿爹的意思是要讓太后那邊的親戚,公主駙馬們都來——估計也得叫上你。你留神接旨,可別讓阿爹撲空。”
“……”十四郎沒應,轉而問道,“陛下即位后,地方軍鎮上可有人來請功?”
景王忽的起了興致,“為什么這么問?”
“偶然聽了一耳,很在意。”
李沅道,“軍鎮請功討賞是常有的事,祖父在位時就有。阿爹即位后嘛,就一次——來的是淮西兵,近千人,要每人官升一級。當今在任官吏總共不過兩萬之數,他們開口就要去一千,也不怕閃了舌頭。理所當然被攆回去了。倒是你從哪兒聽來的?你該不會……是去淮西了吧?”
“你也知曉此事,也去了淮西嗎?”一句話將李沅堵了回去,才又道,“引他們來長安請賞的人,恐怕心有不軌。”
李沅低頭沉吟片刻。淮西的請封折子一上,滿朝文武無不當笑話看——都三四年沒戰事了,拿著尬吹出的彌天軍功,來給多達一千人討官做,當朝廷的官印是蘿卜刻出來的嗎?但群情激動之中,也確實有人提醒過,對士兵要謹慎應對,恩威并施;倒是許愿引他們來請功的人,需嚴加懲處和防范。
“怎么說?”李沅問道。
“士兵多是草莽出身,一味貪婪,不知輕重。軍鎮也不知?怕是戰事平復之后,不能再以戰養兵,那些驕兵悍將怨聲載道。軍鎮滿足不了他們的胃口,故意將他們的怨恨引向朝廷。如今天下暗潮洶涌,陛下又要消兵,正是要全力防范動|亂的時候。自然得留心提防此類以我為壑,唯恐天下不亂的藩帥。”
“動|亂?”
“莫非你覺著亂根已除,可以高枕無憂了嗎?”
李沅既沒這么天真,卻也不覺著動|亂近在眼前。但他又十分信任十四郎的判斷,思來想去,他們的分歧點也只在于——十四郎有小仙女帶著周游四方,親眼看到“天下”真實的模樣。而他沒有。
那小仙女還是他們同時發現的呢!身為彼此最好的朋友,本該無所隱瞞,可十四郎不但獨占好處,還對他嚴防死守,真是太不仗義了。
他還敢反問他!
“我不如你那般經多見廣,認識自然就淺薄些。”李沅道,“若能見你所見,或許會得出近似的結論。可惜我沒見著啊。”
十四郎冷靜了下來——他還是很講道理的。雖說他已將所見所聞悉數分享給了李沅,但親眼所見和輾轉聽聞,所受到的沖擊、感到的緊迫感是不同的。李沅不能理解,也實屬正常。
但是……不親眼看見,就做不出判斷,那他日后打算怎么當皇帝啊!
他敏銳的意識到,李沅可能在故意找茬。
“……”
“你說的我都記下了,有機會必定向阿爹提。”李沅道,給話題落下了句點。
十四郎點頭——想說的他也已說完了,自覺無更多交情可同他大侄子敘,便起身道,“叨擾許久,我也該告辭了。”
“哎——”這一字腔調一波三折,隱含了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你急什么,我還有事要同你分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