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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完托運,走出值機柜臺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湯君赫來了。
湯君赫又翹課了,他穿著寬寬大大的校服,頭發有些長了,半遮著眉眼,臉色蒼白,看上去十分憔悴,只有那雙眼睛看上去還是烏溜溜的。
他沒哭也沒鬧,連一聲“哥”也沒叫,只是用那雙烏溜溜地眼睛看著楊煊,嗓音微啞地說,我來送送你。
事實上他長大以后就很少哭了,除了試圖殺死周林卻被攔下的那天傍晚,他從沒在楊煊面前掉過一滴眼淚,他早就不是小時候的那個湯君赫了。
值機柜臺離安檢處不遠,他們一起走了短短的一段距離,這次誰也沒主動去牽誰的手。國際通道的安檢區人很少,不需要排隊,到了就可以接受安檢。入口處立著“送行人員止步”的標識,湯君赫自覺地停住了腳步,他知道只能送到這里了。
楊煊也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湯君赫。機場一片亮堂,偶爾有人經過他們身旁,誰也沒說話,就這樣相顧無言了幾秒鐘。
湯君赫先開口了:“如果那天你說的是真的,那我說的也是真的。”
楊煊記得他說的話——“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以后也不會再認你這個哥哥。”他閉了閉眼睛,做了個深呼吸,然后脫下自己身上穿著的那件黑色的棉質外套,一揚手,把他們兩個人都罩了進去。
刺眼的日光被過濾在外面,小小的一方空間里黑通通的,誰也看不見誰。
眼睛無法適應黑暗時,其他感官就會變得極其敏感。湯君赫感覺到楊煊離他很近,先是鼻息撲到他的臉上,隨即嘴唇也湊近了,摸索著貼上他的。
他還發著燒,那兩片微涼的嘴唇一觸碰到他,他的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一瞬間刷的掉了下來,落在他們彼此相觸的嘴唇上。
“記得那個生日愿望。”他聽到楊煊用很低的聲音說,再然后,放在他腦后的那只手就拿開了,腳步聲漸遠,楊煊真的走了。
湯君赫蹲下來,裹著那個外套無聲地哭了,他捂著臉,把脆弱全捂在兩只手心里,可是兩只手還是太小了,兜不住他的傷心,眼淚順著指縫滲出來,順著他的手腕和下巴掉下來,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全都洇進了黑色的布料里。
第八十章
醫院還是一往如常的熙攘繁忙,臨近下班,人才少了一些。湯君赫今天下午做了三臺擇期手術,過程都很順利,沒出什么亂子。
昨天科室主任薛遠山做了一臺特級手術,湯君赫配合做一助,從頭至尾在手術臺邊站了近十三個小時,耗得心力交瘁,到現在還沒緩過勁兒來,正好今晚不是他當值,他打算早早回家補眠。
白大褂脫到一半,外面突然響起一陣由遠及近的急促腳步聲。
這是又來急診了,湯君赫心道,手上放慢了動作。
果不其然,護士匆匆忙忙地推門而入:“湯醫生,來急診了,薛主任叫您馬上去會議室!”
“這就來。”湯君赫把白大褂穿回去,跟在護士身后跑出去。
從辦公室到會議室的幾十米距離,走在一旁的護士三言兩語地把情況交代清楚了,說是城南鬧市區發生槍襲事件,有人見義勇為中彈受傷了——槍是自制土槍,子彈也是自制的,目前病人右肺上葉殘留彈片,并且造成大出血休克。
湯君赫點頭應著,疾步走到會議室,握著門把手推門進入。
胸外薛主任急診經驗豐富,這時已經組織好各科室人員,手術室、麻醉科的幾個醫生都站在顯示屏前,正緊急擬訂手術方案。
見湯君赫進來,薛遠山抬頭看他一眼,繼續說:“目前彈片還沒移位,一會兒做胸腔鏡手術,我來主刀,還是君赫配合我做一助。”
心胸外科上下都知道,湯君赫是薛主任的得意門生,在他剛到普濟醫院時,一向疾言厲色的薛遠山就曾在會議上公開夸過他,說他天生是做外科醫生的材料,不像有些人,書讀了半輩子,割個闌尾都嚇得手抖。
薛遠山很少當眾夸人,湯君赫的相貌又實在惹眼,所以打那天之后,全院的護士都議論開了,說胸外有個湯醫生,刀口縫合得跟他的人一樣漂亮。
手術方案擬訂得很利索,湯君赫洗了手進層流手術室,護士走上來幫他穿無菌服,他的目光看向手術臺上的那個人——那具身體看上去很年輕,但渾身上下都像是被血浸透了,打眼看上去觸目驚心,暗紅色的血液通過輸液裝置進入血管,正維持著迅速流逝的生命。
術前的開胸工作照例是由湯君赫來做,他在手術臺邊站穩了,冷靜地朝器械護士伸出左手,與此同時他下意識瞥了一眼病床上那人。
冰涼的刀柄觸到他的手心,還未來得及握住,他的目光觸到病床上那人的臉,那一瞬間,仿佛當頭一道雷劈,他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變得一片煞白,身上的血液像是剎那間涼透了,腳下險些站不穩。
“叮”的一聲脆響,手術刀落在了地上,在各種儀器的運作聲中聽來令人心驚。
站在手術臺邊的醫助一時都轉頭看他,薛遠山也將目光從顯示屏上收回來,皺眉看向他,厲聲罵道:“手術刀都握不住了?!”
湯君赫沒說話,定了定神,接過護士遞來的另一把手術刀。他合上手指,握住了,做了個深呼吸,低頭將刀尖對準血肉模糊的傷處。
因為剛剛那個意外,層流室的所有目光都匯聚在他手里的那把柳葉刀上,刀尖抖得厲害。薛遠山看出他的反常,催道:“還嫌病人失血不夠多是吧?”
湯君赫收了那只抖得厲害的左手,直起上半身,垂著眼,深吸一口氣:“薛老師,這臺手術我做不了,這個病人……”聲線有些發顫,他咽了咽喉嚨才能勉強說出話來,“……是我哥。”
薛遠山聞言也愣了一下,但好在他閱歷豐富,二十幾年的手術臺并不是白站的,他劈手奪過手術刀,親自低頭開胸,嘴上罵道:“那還逞什么能,出去把孫連琦叫過來!”
湯君赫推門出了手術室,眼前一陣眩暈,腿軟得走不動路,他六神無主地隨手抓了個經過的護士,伸手摘了口罩,竭力穩著聲音說:“幫我叫一下胸外的孫副,三樓右拐第一個辦公室,麻煩快一點。”
他臉色慘白,把護士嚇了一跳,以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趕忙應道:“我這就去!”說著抬腿就朝三樓跑。
不過一會兒,副主任醫師孫連琦快步趕到,轉頭看向湯君赫問:“出什么事了?”走近了,才看清他臉色煞白,嘴唇倒是有點血色,卻是用牙齒生生咬破了滲出來的血珠,下唇上還帶著齒痕,他轉了話音,“——身體不舒服?”
湯君赫無力地搖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往常難度再大的急診手術也沒見他打怵過,孫連琦的神情中流露出些微詫異,但他來不及多問,匆匆換好衣服進了手術室。
湯君赫坐在手術室外的金屬椅子上,額頭上涔涔地冒著冷汗,臉埋到手心里,無法自控地想要干嘔。
楊煊被推進來的那個瞬間在他腦子里不斷回放——被血浸透了的身體,還有緊閉著的那雙眼睛。
醫不自醫,打小就聽過這句話,到這時才真的有了切身體會。做了醫生,到頭來,想救的人卻一個也救不了。
手術時間并不算多長,一個多小時后,薛遠山拉開門,從手術室走出來。
湯君赫聽到開門的聲音,抬頭看向他,想張口問手術情況,又被胸口吊著的那口氣堵著,一時一個字也說不出。
“在關胸了,”薛遠山朝手術室的方向偏了偏頭,神色如常道,“沒什么大礙。”
胸口吊著的那口氣這才松了下來,湯君赫艱澀開口道:“謝謝薛老師。”
“該謝的是他命大,這要是打穿了心肺,神仙也救不過來。”薛遠山掏出煙盒,要出去抽煙醒神,走到湯君赫旁邊的時候停了步子,問道:“你家里還有個哥?從來沒聽你說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