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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陽王成親,信陵上至皇室宗親下至文武百官,皆攜眷前來賀喜,然而在正門口迎客的卻只有王府里的大管家,新郎官的人影遲遲沒有出現。眼看花轎臨門的吉時就要到了,眾賓客坐于席間,不由議論紛紛。
半年多以來心情都不大好的太子黎煜陰郁地坐在席上,瞧見這番情景,不陰不陽地開口道︰「三弟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這成親的大喜日子,也都不肯露個面,難道待會兒新娘子到了也要叫管家去接不成?」
「三哥許是害羞了呢。」前陽王黎燦笑嘻嘻地道,「畢竟三哥也算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嘛。」
黎煜的目光頓時橫到黎燦的身上,眼底的陰郁更重。
這老四是在暗諷他死了一個正妃又娶嗎?
同坐席上的溫羨將黎煜的作態看在眼中,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垂眸端杯飲了一口酒。
正門外,喜樂聲響起,緊接著就是一陣里啪啦鞭炮齊鳴的聲響。
盧家送嫁的花轎到了!
正當眾人暗暗揣測今日的婚事怕是要出亂子時,一直沒有露面的衡陽王殿下黎終于身穿一襲大紅喜袍,胸佩紅綢花,神清氣爽地出現了。
射轎頂,踢轎門,過火盆,拜天地…一道道程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在司禮一聲「送入洞房」的高唱中,黎牽著頭戴喜帕的盧鳴箏往洞房走去,太子黎煜、前陽王黎燦并其他宗室子弟笑鬧著跟上,直言要鬧一鬧新房。
溫羨走在人群的后面,與其他人的興奮相比,他步履輕緩,如閑庭信步一般遠遠地跟著。
「大哥…」
低低的一聲響起,溫羨懶懶地抬了一下眼皮,就看見一個十二三歲、面容清秀的少年站在自己的面前,正目含期待地盯著自己。
溫羨的神色瞬時冷了下來,譏笑道︰「你認錯人了。」
少年急忙道︰「我沒有認錯,你是我大哥。」
「呵,溫某孑身一人,何來兄弟?」溫羨的聲音也跟著冷了下來,「這親可不是能亂攀的。」
「大哥…你很討厭我嗎?」少年神色頓時沮喪起來,他低下頭盯著地面,「是我和我娘不好,對不起。」
「溫謙。」溫羨越過少年,走了兩步喚了他一聲,才淡淡地道,「討厭你,我不屑為之,你的對不起,我也不需要。」
即使那些事與溫謙無關,但如果不是因為溫恢將兩歲大的溫謙帶回定國公府,他的娘親小宋氏又何至于身在病中被活活氣死?
看著溫羨冷絕的背影,溫謙動了動唇,神色黯淡下去。
新房里,前來想要鬧新房的眾人被護兄的前陽王黎燦笑推走了,此時靜靜的屋內,只剩下一對新人和丫鬟嬤嬤了。
黎淡淡地擺手讓伺候的人退下,而后才眼神復雜地看向端坐在喜床上、頭蓋喜帕的人,半晌轉身走到外間的桌邊坐下。
靜悄悄的新房里一時只剩下燈花的啪聲。
盧鳴箏望著眼前的一片鮮紅,手里纏了宮絳繞圈,一顆心隨著時間的流逝悄悄下沉。
「娶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呢?」
「不過就是一個衡陽王妃的位子罷了。」
「不是她,換了誰來坐不一樣呢?」
「…」
也許衡陽王是真的不想娶自己吧?
盧鳴箏的嘴角慢慢地耷拉下去,手指正要松開纏繞的宮絳時,就忽覺眼前一亮,刺眼的燭光讓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等到適應了屋內的光亮,她緩緩睜開眼,就見滿目喜紅,一個面如冠玉、身材頎長的男子立在跟前,他的手里握著如意與喜帕…
第55章 及笄
溫府,竹里館。
竹影婆娑落在白石臺階上,沙沙的聲響擾著未眠人。
溫羨在喜宴上飲了些酒,回到府里,醉意微釀,摒開常信、常達與岑伯,一人獨坐竹里館。燈火闌珊下,他聽著陣陣龍吟之聲,想起在衡陽王府遇上的溫謙,一些記憶隨之涌上心頭,痛苦之色也慢慢地爬上他俊美的面龐。
十一年前,他尚不及溫謙的年齡,還是定國公府頂頂金貴的世子爺,有著圓滿的一個家。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在暮夏的一個雨夜被徹底改變。
那天夜里,溫恢從府外帶了一個兩歲大的小男孩到小宋氏跟前,告訴她這是他從路上撿回來的一個孤兒,想收養在膝下給溫羨作伴。彼時小宋氏因為小產落下病根,終日纏綿病榻,正因為無法陪伴愛子而苦惱,溫恢的提議本令她欣喜,可當他把孩子領到她跟前時,小宋氏頓時就變了臉色。
那小男孩年紀小,面容稚嫩,可眉目之間都是溫恢的影子,小宋氏一貫是個心思靈敏的,只一眼就知道溫恢是在騙她,一時急火攻心吐了血,病情愈發重了些,挨了兩月,到底在一個秋雨纏綿的夜里撒手人寰。
小宋氏辭世,尸骨未寒,溫恢就接了宋仁外室女宋氏進門,昭告定國公府眾人,宋氏是新夫人,而之前被他收養的小公子溫謙是他親子。彼時正處在喪母之痛中的溫羨聞訊與溫恢大鬧了一場,父子倆不歡而散。
再后來的某一天,小溫謙吃完飯以后就腹瀉嘔吐不止,溫恢急忙找了御醫來看,查出小溫謙是誤食了帶有毒性的苦葉草所致。苦葉草珍稀難得,溫恢推斷小溫謙中毒絕非偶然,命人去查,結果在溫羨的屋子里搜出了一包苦葉草末。盛怒的溫恢將正在學堂念書的溫羨直接綁回了定國公府審問,而溫羨著一口怨氣,不承認也不否認,氣得溫恢將他關在柴房十余日。
在他被關在柴房的日子里,他偷聽守門小廝的閑聊,意外得知溫恢之所以把溫謙領回府,是因為早就篤定小宋氏會熬不過秋天。一句篤定,背后包含了太多不可說,溫羨想弄個清楚明白,就直接闖出柴房鬧到溫恢跟前,他一句句質問讓溫恢變了神色,最后惱羞成怒直接恐嚇他說,多說一句就奪了他的世子位、將他趕出家門。
「你以為我會稀罕?」
大雪紛飛的隆冬,香火高燃的祠堂,溫恢氣沖沖地命人取出宗譜,將溫羨除名趕出定國公府…
眼前仿佛又浮現那隆冬的漫天白雪,溫羨撫著手里的玉笛,低聲道︰「娘…」
「汪汪~」
衣擺被輕扯了一下,溫羨低頭就看見書案下通身毛發雪白干凈的小不點正扒拉著他的衣袍,不由牽了一下唇,彎腰將它抱起,伸手撫了撫它柔順的毛,笑了一下道︰「你說,這天下什么人最可恨?」
「汪汪~」
——我沒有認錯,你是我大哥——
「是沒有自知之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