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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拉爾德第一次見到他就看穿了他的本質。
他對約書亞說,你不能依靠從神這里得到的力量來掙脫這種力量。首先,這是不義的;其次,這是不智的。
那他該怎么辦呢?
像杰拉爾德一樣順從這種力量,使用這種力量,永遠當一柄被神掌控的劍嗎?
他不甘心。
死去的布列坦尼常常出現在他的回憶里,他那時候的“你不應該被盜竊與搶劫毀掉一生”已然一語成讖。
他就是以盜竊和搶劫從布列坦尼這里得到圣劍之位的,現在他幾乎被這個力量毀滅。
也不是不后悔,但是比起后悔,他更想找到事情的解決辦法。他是王者之劍,是當世的圣劍,如果為神找到一柄更加趁手的劍,那么他是否可以像杰拉爾德一樣,暫時地脫離神的控制呢?
很快,他遇到了蓮恩。
四、
蓮恩跟他很像。
只不過她追逐力量,渴望被認同,最終還是與這個社會連接的。但他追逐力量,渴望解放自我,不在乎其他任何人的死活。
杰拉爾德之所以能接受蓮恩卻不可以接受他,大概也是出于這個原因。
約書亞知道自己內心有著由魔鬼主宰的一面,他引誘了和他一樣渴求著力量的蓮恩,將她帶入圣劍的巨網,希望用她來替代自己,然后得以脫出。
他從蓮恩口中聽聞了安默拉的事情。
蓮恩印象中的她,是一個乖巧可愛的小貴族,有栗色頭發和湖碧色眼睛,被寵愛著長大,純潔又不經世故。
但是忽然有一天,蓮恩訴說的那個形象變了。
安默拉好像眨眼間蛻下了溫情的外皮,成為了悲劇的源頭,也成為蓮恩試圖尋回的終點。
蓮恩說,她想結束這一切了。
正好,跟約書亞想的一樣,他也想結束這一切了。
五、
大裂谷之戰,被曙光再度執劍的痛苦是無人可以理解的。
約書亞內心有著巨大的,足以淹沒一切理智的惶恐,他害怕在那雙手上失去自我。
當他看見杰拉爾德被安默拉所持的時候,內心幾乎是憎恨的。為什么會有人類,心甘情愿地被另一個人握住手里呢?
但是同樣,他也畏懼那樣的杰拉爾德。
完全解脫了鎖鏈,沉暗的金色閃動危險的光,審判之劍的的確確強得無可超越。
他怕杰拉爾德審判王權,更怕他審判自己盜竊與搶劫的罪行。
蓮恩安靜地握住了他藏在身后顫抖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有點像第一次遇見布列坦尼。最不堪的秘密被人揭發,恥辱感洶涌而來,他恨得幾乎想殺死她。
可是戰局激烈,沒有給他太多的思考余地。
六、
約書亞在一個最殘忍無知的年歲里獲得了世界上最強的力量,天然缺乏感恩,不懂為他人著想。
對他來說,安默拉真的是一場意外。他很少這么直白地在任何人面前展露出惡毒殘忍的一面,更少跟敵人插科打諢。
臨近終戰,身上的曙光神力被洗清以后,他悠悠轉醒,一眼就瞧見了抱劍而立的杰拉爾德。
你為什么要幫她?
沒什么,只是想要幫她而已。
約書亞嘲笑杰拉爾德太過感性,但是這個答案他居然無法反駁。當杰拉爾德真正遵從自己的心愿去做某件事的時候,其實他已然掙脫了曙光的枷鎖。
反觀他自己,困囿于圣劍的力量,止步不前,也無法后退。
他想,也是時候用這份奪來的力量,做一點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了。
即便它不義,且不智。
一、
你將面臨拷問。
你將飽受煎熬。
二、
接受洗禮的時候,白發蒼蒼的神父摸著他的頭頂說:“你將成為神圣帝國的脊梁?!?
于是他的父母放棄撫養權,將他送進圣殿騎士團。他們是以此為榮的,而杰拉爾德也沒覺得哪里不對。
神即父母,即師長,即友人。
從此以后他的世界里只有神和劍。
三、
初見庇佑十三世的時機很微妙。
他和阿伯特從神學院畢業,剛剛進入中央大教堂擔任見習神官,而杰拉爾德則在進行圣殿騎士團的初級訓練,離走上戰場還遠得很。
那一天是曙光祭典,兩個少年神官背著樞機主教躲在懺悔室里下棋。
杰拉爾德巡邏的時候聽見這個本該空空如也的房間里傳出奇怪的嗚咽聲,于是拔劍沖了進去。進去之后發現他們一個捧著棋盤在哭,另一個則手足無措地試圖安慰。
好像是因為輸太慘了,金發少年哭得連鼻尖都泛紅。
那時候的庇佑十三世就已經有副極好的皮囊了,他哭起來任誰都會動容。阿伯特將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懇請杰拉爾德別告訴主教。杰拉爾德權衡了半天,催促他們回祭典上去,同時也偷偷瞞了這件事。
三人開始了一段長達百年的友情。
四、
其實很多事情都有預兆,只是沒有人注意過罷了。
五、
杰拉爾德為奧蘭征戰四方,將神的道傳揚到每一個角落。
阿伯特不太能適應中央大教堂的森嚴階級,于是在擔任一段時間主教后離開中央教區,前往無人問津的老修道院。
庇佑十三世成為了教宗,經常與圣殿騎士團團長杰拉爾德見面,也偶爾會去老修道院的懺悔室,跟阿伯特下一局棋,或者談一談內心的郁結。
一百年就這么輕易地過去了,讓人變得面目全非。
六、
杰拉爾德忘了自己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脫下了那身銀亮的鎧甲,不再精心打理外表。他留起短短的胡茬,袒胸露背,腳踩在塵埃大地之上。
人群中,曾經對他敬畏仰望的如今對他視而不見。
他把所有光環都取下了,而當他自身的光芒消退后,他看見了更多的其他人的光芒。
庇佑十三世越來越熱衷于開拓疆土,奧蘭被大裂谷困在大陸西面,可他已經逐漸不滿足侵吞那些小國家、小部落。他無時無刻不想著將東方的大片沃土再次納入神權統治之下。
庇佑十三世再一次從修道院懺罪歸來,杰拉爾德選擇退出戰爭。
七、
流浪了很久,久到他的稱謂從“最強之人”,變成“上世紀的最強之人”。
其實杰拉爾德對這個稱呼并不排斥,后來遇見安默拉他才知道為什么。因為比起“奧蘭圣劍”,在這樣的稱謂中,他至少是人。
沿途聽聞了很多關于奧蘭的消息。
接替他的懸頂之劍布列坦尼意外身亡,奧蘭新任圣殿騎士團團長年僅十二歲。
約書亞這樣驚人的天賦與庇佑十三世驚人的野心讓他有些脊背發涼。
八、
與賽門那場激斗算是百年來比較過癮的。
蓮恩身上也有相似的銳氣,但賽門更加成熟,更不加掩飾。黑暗圣殿的劍也能遵從傳統的騎士道精神,這讓杰拉爾德非常驚訝,甚至某種程度上,他是尊重賽門的。
但是戰略級魔導式打在身上確實有些疼,可能是太久沒有活動筋骨了。
整場無意義的紛爭中唯一有意義的事情,大概是從半昏迷狀態一蘇醒就看見了草叢間那雙湖碧色的眼睛。
九、
自我,不通人情,有時候卻顯得溫情脈脈。
她想的事情和大部分這個年齡的孩子都不一樣,就像約書亞,因為在太年輕的時候獲得了太強的力量。
杰拉爾德可以從她身上看見很多東西。
童年不幸,生存環境壓抑。蓮恩支撐她走過最黑暗的日子,最不理解她的痛苦。孤獨,沒有可以信任依賴的人,沒有可以訴說的人。
哦,對。
她堅持穿有領子的衣服。
杰拉爾德一直想看看她脖子上到底有什么,被打過一巴掌之后就作罷了。
十、
是項圈。
在大裂谷,她當著三位圣劍的面把藏了那么久的秘密暴露出來。
蓮恩無動于衷的模樣讓杰拉爾德非常生氣,但是他又有什么資格介入她們倆的事情呢?
也許被她握在手上就好了,這樣就能有資格介入……即便是站在神的對立面上。
十一、
你將面臨拷問。
你將飽受煎熬。
十二、
可能真的是老了,他經?;貞浧鹉切┕旁绲氖虑?。
比如那一天他闖進中央大教堂的懺悔室,一點點不安的光芒顫顫巍巍地從琉璃彩中探出來,少年時候的庇佑十三世哭得稀里嘩啦,阿伯特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震驚地抬頭看向他。
因為輸棋而哭泣的庇佑十三世勝負心強。
向杰拉爾德求情的阿伯特縱容友人的過失。
而催促他們回祭典卻瞞下了整件事情的杰拉爾德,只是堅守著普通的原則的普通人。
他從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在審判的同時亦將面臨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