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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了看臥室,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模樣。
現在……方麒拿起床頭手機看了一眼,半夜3:32分。他沒有驚動睡在旁邊的人,自己去樓下的洗手間里洗了一把臉。
鏡前燈透出的幽幽黃光照亮了鏡子里的人。
方麒盯著鏡中的自己。
一樣完美。他在心中告訴自己,就算沒有方姓帶來的家世,我也能夠一樣完美。
但或許是十八歲成年時候親密家庭被一夕顛覆的傷害,哪怕明明知道陳浮并不可能消失,總有某些時候,總有某一個瞬間,會有那么一個“假設陳浮突然消失”的念頭掠過方麒腦海。
天花板上的大燈突然被“啪”的一聲打開了。
明亮的白熾燈在這一瞬間驅退了鏡前暖黃的燈光,陳浮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又做夢了?”
方麒轉回頭去,對方正拿著一杯水站在他身后,臉上沒有任何睡意,好像從頭到尾都沒有入睡過一樣。
他走到陳浮身旁,接過了陳浮遞給他的水,是熱的。
陳浮說:“放在保溫壺里的,我剛才喝了一口,溫度剛剛好。”
“嗯……”方麒喝了一口水。他和陳浮一起走到客廳。月光射入別墅的后花園,在落地窗延伸出去的木走廊上落下一地清輝。
“做夢到了過去。”方麒說,“我十八歲那年出國去找你的時候。”
回憶總是叫人唏噓,在說起兩人共同過去的時候,方麒也有淡淡的唏噓:“你還記得嗎?最窮的那個時候,我們兩個人坐在臺階下分吃一個漢堡。”
“雙層吉士堡。”陳浮回答,他也跟著唏噓了一下,“也就才吃了兩三次,結果一直到現在,你都嫌棄完漢堡嫌棄面包,有條件肯定不吃,沒條件也肯定不吃……”
方麒“哈”地一下笑出來了:“怎么,現在嫌我難養了?”
“這嬌氣惱人的小東西,我怎么疼也怕疼不夠啊。”陳浮目光放空,深沉回答。
方麒大笑起來,剛才如云煙般出現在他腦海里的念頭又如云煙般消散。
在這個時候他甚至嘲笑于自己的無聊:陳浮怎么可能消失呢?他怎么可能和一個人生活了十七年,還不知道對方是一個什么人呢?
他喝了一大口溫水,暖人心脾的力量就從手心一直淌入脾胃。
他說:“其實當年……我連夜去找你……并不完全是因為那一刻已經非你不可,并不所有都是因為你……”他的敘述有點混亂,但一開始的混亂之后,說,“當年我……太震驚了。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家人也有那么面目可憎的時候,好像從前的一切,對我所有的疼愛,都可以因為我某一件不符合他們期望的事情而被全部抹消。”
“這簡直讓人情不自禁地懷疑他們是否真的愛我。”方麒說,他把玩著手中的杯子,面孔在夜色下流露出幾分晦澀,“他們可以不認可我身上的某些事情,但他們應當尊重我作為一個人的獨立存在。我沒有辦法忍受……那樣像是要抹消什么不干凈東西的態度和行為,但那就是我,是我的一部分。”
他說到這里頓了頓,轉向陳浮詢問道:“我這么多年來一直沒有問過你,但那個時候我們還沒有確定關系,你當年有沒有想過……想要把我送回去?”
“沒有。”陳浮的回答遠比方麒所預料的來得快且平靜,平靜得就像獨立于事件之外的智者。
“你來這里是你的決定。”陳浮說。
說完之后,他的目光落到方麒臉上,如月光拂面。
他輕輕加了一句:“我接受我們的感情,是我的決定。”
然后他轉了話題,不再說這些嚴肅的事情:“既然睡不著就和我一起看金融報道吧。”
“又是那些公司的財務報表?”方麒一聽就嫌棄了,嫌棄之中他還挺無奈,“我又看不懂那玩意。”
“你好歹也跟我一起聽了好幾年的金融課……”
“那個東西啊……你總要接受這世界上就是有人懶得管它……”
“我可從沒說我看不懂你的藝術。雖然我確實不太懂得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