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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山莊閉關自守,不入江湖,但近百年來,它卻屹立如山,在武林中占有極重的分量。這是由于夜雨莊主公冶冠是不老書生呂池的傳人,不老書生當年與靈空神尼、浮萍子共為武林所稱道的儒、釋、道三尊,后來因為神尼廣研,并收了太上老人、遵世一狂、斷劍追魂三位門徒才聲名躁起,而不老書生和浮萍子卻被人遺忘了。
雖然他不入江湖,不管武林是非,但人的名,樹的影,西南一帶的武林同道對他仍然敬畏有加,只要提及夜雨山莊,都會打從心底里升起一股敬意。這固然是“寒山多夜雨,天下第一家”
的名頭嚇人,更重要的是夜雨山莊的武功令人莫測高深,只要他們插手江湖是非,隨便派一個人出來,都會使是非迎刃而解。也許由于這些原因吧,夜雨山莊的人全都生性冷醒,目無余子,在江湖道上,他們的口碑并不算好。
但桃花仙子主婢卻獨蒙青睞,被莊主公冶冠殷殷奉請,禮為上賓,這豈不是一椿異數。
夜雨山莊共有五進,再加上東西配院,當得是鱗次櫛比,氣象巍然。黑石山天生險惡,十二條盤旋彎曲的拐道,經過人工修造,有一夫當關,萬夫莫入之概。
莊里的成員也不算少,伺候桃花仙子主婢的就有男女八名之多,不過她們并不感到滿意,由這雙主婢的對話,就可瞧出一點端倪。
“小姐,咱們不該來的。”
“怎幺啦,小雯,什幺事讓你不高興了。”
“不是我不高興,難道小姐瞧不出來。這兒,咳,叫我怎幺說呢。”
“我知道了,小雯,可是你別忘了咱們是做什幺來的。”
“我就是弄不懂,小姐為什幺這樣痛恨鐘公子,一定要他家破人亡。”
“哼,我全心全意的愛他,還冒險救他的生命,他卻移情別戀,愛上別的女人。”
“那就算了,憑小姐的姿色,還怕找不到一個如意郎君。”
“不,我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為了爭這口氣,我非毀掉他不可。”
“這個咳,其實他們并沒有什幺,小姐只是多心而已。”
“多心,哼,你可知道薤山雙奇的獨門內功心法是什幺。?”
“小婢不知道。”
“和合神氣,你還說我是多心幺。”
“和合神氣,那必然是一種十分奇怪的心法了,怎幺,這種內功心法會跟鐘公子變心有關。”
“自然有關了,你知道和合神氣是怎樣練的。”
“小姐沒說,小婢那會知道。”
“算了,說起來令人心煩,我有些口渴,給我倒杯茶來。”
丫鬟小雯倒茶來了,她卻口齒微動,欲言又止,像是要說什幺,又不敢說它出來,桃花仙子道:“怎幺啦,小雯,是不是意猶未盡,有什幺話你就說吧。”
小雯道:“這是小姐要我說的,你可不能怪我。”
桃花仙子哼了一聲道:“廢話。”
小雯道:“小姐,這次的行動太過意氣用事了,小婢希望你能夠再作考慮。”
桃花仙子道:“你胡說,我怎樣意氣用事了。”
小雯道:“咱們只瞧到鐘公子跟方小姐在一塊飲酒,單憑這一點怎能斷定他是移情別戀。何況席中還有外人,并非他們兩人對飲,再說夜雨山莊的人,每一個都是那幺陰森冷酷,咱們投身狼虎之窖,小婢實在替小姐擔心。”
桃花仙子道:“不必擔心,天下的男人沒有一個能逃出我的掌握。”
這話太狂了,聽來會使人生出反感,不過小雯是下人,有些話她不敢說,其實以桃花仙子那偏激固執的性格,說了也等于沒說,她只好三緘其口了。
一晃十多天過去了,夜雨山莊的客居生活,使這雙主婢有截然不同的感受。
錦衣玉食,禮同上賓,談享受應該沒有話說,只是門禁森嚴,行動不便,沒有自由的生活,不是一般人所愿接受的。小雯對于失去自由頗為反感,但桃花仙子卻安之若素。
這天晚餐之后,一名黑衣中年婦人帶著兩名青衣丫頭來訪,她行了一禮,自報姓名道:“洪三姑見過小姐。”
桃花仙子道:“不必客氣,請坐。”
洪三姑在一張錦凳之上坐下,目光流轉,向桃花仙子瞧了一眼道:“還過得慣幺,如果有什幺不周之處,小姐請說,咱們當立即改善。”
桃花仙子淡淡一笑道:“一姑太客氣了,咱們能夠在夜雨山莊作客,已經感到十分榮幸,不過……”
洪三姑道:“不過什幺,小姐請說。”
桃花仙子道:“三姑可知道我的身份。”
洪三姑道:“知道,小姐是丐幫幫主的師妹,名列丐幫五大高手之一的桃花仙子柳桃兒。”
桃花仙子點點頭道:“丐幫弟子浪跡江湖,像這幺日處深閨就不像丐幫弟子了。”
洪三姑道:“小姐是想離開敝莊。”
桃花仙子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說是幺。”
洪三姑道:“是的,不過任何事都會有個例外。”
桃花仙子道:“此話怎講。”
洪三姑忽然語氣一轉道:“小姐跟咱們莊主有緣,你說是不是。”
洪三姑如此一提,
桃花仙子不由想到清溪裸浴之事,不管他們那場戲的演出是有心還是無意,她畢竟是一個姑娘家,那張粉雕玉琢的嬌靨,難免要印上一抹紅暈。
洪三姑微微一笑道:“夜雨山莊名震江湖,武林同道公認為天下第一家,以本莊莊主的神明英武,非當代絕世美人不足匹配,像小姐這等國色天香,除了本莊莊主也不足為耦,小姐如是當了夜雨山莊的女主人,豈不就不必離開了幺。”
這位洪三姑真會講話,她分明是來說媒的,別拐彎抹角,旁敲側擊,說了半天還沒有道出她的本意。
桃花仙子是何等人物,洪三姑的來意如何瞞得過她,只是她不便一語道破,也不想這幺作,因而櫻唇輕輕一撇,道:“三姑這幺說就太不了解我了。”
“太不了解我”
是十分簡單的幾個字,但這幾個字卻將洪三姑導入五里霧中,她猜不透桃花仙子的用意,自然不明白這幾個字代表的是什幺,以致張口結舌一時答不出話來。洪三姑是聰明狡猾的,但無論她如何狡猾,她的智慧與桃花仙子相比,仍然差了一截距離。
桃花仙子柳眉一揚道:“小小的一個池塘,豈是蛟龍長久棲息之地。”
這回洪三姑懂了,她卻面色一變:“小姐瞧不起夜雨山莊。”
“天下第一家,沒有人敢瞧不起,只不過飛龍在天,決不會困守一個池塘。好啦,三姑,咱們的談話到此為止,我有點累了。”
洪三姑是來說媒的,結果還沒有說到本題就被攆了出來,桃花仙子名下無虛,使她有著莫測高深的感覺。她的任務失敗了,但不得不回報她的主人。
“稟莊主……”
“是三姑嗎,進來。”
這兒是一間守衛森嚴的秘室,夜雨莊主公冶冠正在繞室蹀踱,神色上顯得有些坐立不安。一年前他喪偶,原本無心再娶,但林間漫步卻發現桃花仙子主婢清溪裸浴,不管是人為的因素,還是上蒼的安排,他無法克制那美色的誘惑是肯定的。
食色性也,這自然怪他不得。何況他只不過五十上下的年歲,在一個練武的人來說,這種年歲,與一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沒有什幺兩樣。不過以他的身分,續弦再娶是一件大事,他不得不再三思考,仔細分析,這是一拖就是十多天的原因。
其實一個人如若真正迷戀某一事物,長時間的思考每每使他愈陷愈深,公冶冠不是超人,他自然無法擺脫此等煩惱。不過他畢竟是一派之尊,名震當今的人物,當他下定決心,采取行動之后,他就再也不會退縮,而且是志在必得。
洪三姑應聲進入秘室,他就目射精光,迫不及待的詢問道:“怎幺樣。”
洪三姑吶吶道:“稟莊主,她……”
公冶冠沉聲道:“她怎樣,快說。”
洪三姑道:“屬下說了,她要離開本莊。”
公冶冠面色一變道:“什幺,你沒有告訴她。”
洪三姑道:“屬下說了,她……”
公冶冠叱喝道:“她怎幺說。”
洪三姑道:“她說飛龍在天,豈能長久棲息于一個小小的池塘。”
公冶冠怒哼一聲道:“她瞧不起夜雨山莊。”
洪三姑道:“那倒不是。”
公冶冠道:“哦,說下去。”
洪三姑道:“依屬下的觀察,桃花仙子非尋常女子可比,她不是不愿當本莊的女主人,只是認為本莊只求自保,不圖雄飛,心有不滿而已。”
公冶冠愕然道:“你當真認為她是這樣。”
洪三姑道:“這是屬下的觀察,莊主如能跟她聊聊,必然可以作進一步的了解。”
公冶冠道:“好,你去請她,咱們在大廳相見。”
大廳就是第三進的客廳,是夜雨山莊的重要議事的所在,公冶冠選擇在這兒與桃花仙子見面,足證他對此事的重視。等桃花仙子主婢到達,他竟然開門見山,單刀直入的提出了他的要求。
“仙子,在下不會客套,有一點要求希望仙子能夠俯允。”
“哦,請說。”
“承江湖朋友的抬愛,夜雨山莊在江湖上尚能擁有一席之地。”
“我知道,寒山多夜雨,天下第一家。”
“在下誠意請仙子做本莊的女主人。”
“哦,但不知道這女主人能有多大的權力。”
“包括在下在內,夜雨山莊悉聽指揮。”
“如果我要夜雨山莊投入江湖。”
“照辦。”
“如果我要殺人呢。”
“那是他們該死。”
“說得好,不過我還要一點保證。”
“這容易,三姑,取血玉刀來。”
公冶冠叫洪三姑去取血玉刀,她卻面色驟變,雙腳釘在原地,半晌做聲不得。
莫非這血玉寶刀是人間異寶,價值連城不成。不錯,血玉寶刀的確價值連城,當得是稀世奇珍,不過它真正名貴之處,是不能以金錢來衡量的。它是一柄短刀,長短只有一尺五寸,但,如將內力貫注刀身,一經揮動,刀芒可以暴長五尺,任是何等功力之人,刀芒所至,必然難以幸免。它也是公孫門中的傳家至寶,如同少林寺的綠玉權杖,具有生殺予奪的無比權威。將血玉寶刀交給桃花仙子,也就
是將公孫一門的生死存亡交給她了,對一個相識不深的女人,怎能作如此重大的冒險。
但美色是禍水,古往今來,有多少豪杰為她傾身,多少人君為她傾國。至于公冶冠嘛,他之所以能夠得獨霸一方,名震江湖,不過托先人之蔭庇而已,既不能稱為豪杰,更不能稱作人君,像這樣一個平庸之人,怎幺能擺脫這一美色之關。
不管怎幺說,他這項決定太突然,也太隨便,換句話說,這是一項荒謬的決定,是不會為夜雨山莊任何一個人所接受的。
然而他是莊主,是夜雨山莊的主人,在這兒他具有無比的權威,他要某一個人死,這個人就不可能活到明天。一個平庸的人,也有一套難護尊嚴的權勢的法子,那就是驕傲與兇殘,他瞧到洪三姑遲疑不走,兩縷兇暴的殺光,立刻由雙目中射了出來。
洪三姑身軀一震,道:“屬下這就去。”
她低著頭快步離開大廳,片刻之后取來一個長方形的紫檀木匣,雙手舉過頭頂,以極度虔誠的態度獻給公冶冠。
公冶冠接過木匣,隨手遞給桃花仙子道:“這是本門權威的標志,有了它,本門自老夫以下都得聽從你命令。”
桃花仙子道:“如果有人不聽呢。”
公冶冠道:“除非他想作本門的叛徒,你可以立即下令將他處死。”
桃花仙子道:“多謝莊主。”
說著身形一轉,就待離開大廳,公冶冠急道:“慢點,仙子。”
桃花仙子道:“你還有什幺事。”
公冶冠道:“老夫能作的都已作了,仙子應該有一個交代。”
桃花仙子嫣然一笑道:“莊主,煮熟了鴨子還怕它飛了不成。”
公冶冠道:“話是不錯,但老夫不喜歡拖泥帶水,希望仙子做一肯定的答覆。”
桃花仙子面色一正道:“好,自今日起,我就是夜雨山莊的女主人,不過咱們的婚禮必須在完成三件大事之后才能舉行。”
公冶冠道:“哦,是那三件大事。”
桃花仙子道:“第一是叱咤江湖,誅除異己。第二是取得,使本莊武功天下無敵。第三是臣服諸派,惟我獨尊,要天下每一個稍有名氣的武林同道,都來參加咱們的婚禮。”
公冶冠吶吶道:“仙子,咱們咳,辦得到幺。”
桃花仙子冷哼一聲道:“為什幺辦不到,昔日不老書生與靈空神尼、浮萍子共稱三,難道她的后代子孫竟是阿斗嗎,徒具虛名。”
公冶冠道道:“這個……”
桃花仙子冷冷道:“別這個那個的了,咱們莊上的人員有沒有名冊。”
公冶冠道:“只有守夜輪班的名冊,很多人沒有包括進去。”
桃花仙子道:“那怎幺行,三姑,傳總管。”
洪三姑應了一聲“是”,同時向廳外高聲道:“夫人有令,傳總管。”
門外有人暴諾一聲,輕快的腳步逐漸遠去,片刻之后,一名面目精干,身材瘦長的紅袍中年大漢走了進來,他先向桃花仙子主婢瞥了一眼,再向公冶冠抱拳一禮道:“參見莊主。”
公冶冠指著桃花仙子道:“見過夫人。”
紅袍大漢雙拳一抱道:“屬下馬尊五參見夫人。”
桃花仙子螓首微頷道:“馬總管不必多禮,柳桃兒年輕識淺,今后如有什幺不周之處,還望總管不吝指正。”
馬尊五躬身道:“不敢,夫人言重了。”
桃花仙子道:“莊主,有兩件事需要偏勞馬總管一下,你看可好。”
公冶冠道:“夫人無須客套,有事盡管吩咐就是。”
桃花仙子道:“馬總管。”
馬尊五道:“屬下在。”
桃花仙子道:“請你立即造一份名冊,包括莊主跟我在內,記住,名冊內要注明每一個人的年齡、籍貫、武功,及特殊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