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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程程也起了床,她正在院落里那顆棗樹下,打了盆水洗臉梳頭, 陽光下她皮膚白凈細膩,頂著個乖巧學生頭有點像個娃娃, 見他出來, 她遠山眉彎起來,笑道:“起來了?快,吃了早飯我帶你去山里啊。”
“去山里干嘛?”
“都說了來這看風景,那就好好看啊。”
……
這一上午的時間, 詹程程還真帶著盛星河四處閑逛。
詹家這邊的山水, 前兩年就被政府評為美麗鄉村, 即便是蕭瑟的寒冬臘月,風景依然處處都在,最為引人注意的是山坡上漸次遞深的梯田,一層層爬上去,可見大片初春的油菜花,金色的花朵在陽光下搖曳成花海,風一吹,層層如海浪翻涌,極為驚艷。
兩人就從這出發,穿過花田,淌過流水淙淙的溪澗,走進更為廣袤的深山,冬季是嚴寒的季節,但絲毫不影響大山的美,許多植物仍維持著盎然的生命力,欣欣向榮。蒼翠的松樹,綿延的草木,石間草峰處里零星叫不出名的蘑菇與野花,每一處都是風景。風吹過,花草搖曳,無數參天大樹利劍般指向蒼穹,而頭頂的天澄澈碧藍,一片云都看不見,干凈如洗,只有飛鳥“啾”地一閃而過。
兩人一路看,一路往上爬,詹程程邊走邊跟盛星河講自己跟這深山的故事,她年幼時,父母在鎮上工作沒法帶她,就把她放在鄉下爺爺奶奶身邊,可奶奶在她六歲時就病逝了,之后就是爺爺一個人帶她,她兒時的記憶大多都是爺爺,爺爺不喜歡把她關在屋子里,總帶著她爬山,一起山里種樹,大多數時間,都是爺爺拿著鏟子前面種樹,她小小的人就跟在后面拿著舀子給樹苗澆水……一老一少忙活一天,偶爾她太累了回去走不動,爺爺就把她裝在籮筐,拿扁擔挑著她……籮筐搖搖晃晃,爺爺一路走一路給她講故事,大多都是英勇正直的英雄傳奇。
爺爺骨子里向往英雄的人生,他說真正的英雄不一定是表面彪悍,但內在一定不會屈服,這個理論一直影響詹程程到今天……所以,可以說,爺爺在精神方面是詹程程的信仰,而她那外在蘑菇,內在小鋼炮的性格,就源自爺爺。
.......
一路說著,兩人終于登到了頂,山頂本不算高,但山風帶來的霧氣造成了山嵐,白色朦朦朧朧的煙霧,在兩人周身飄飄蕩蕩,宛如仙境。
詹程程跟盛星河說:“再等會,等太陽更大一些,我們會看到另一幅畫!”
盛星河不明所以,兩人就等了會,果然,太陽漸漸大起來,金色的光芒驅散了霧氣,山峰腳下的風景逐一顯現,河流,民田,屋宅,一幀幀像被縮小的風景圖。詹程程拉著盛星河往遠俯瞰,視野無比開闊,張開雙臂,風景好像都在胸臆間激蕩,豪情萬丈。
兒時詹程程但凡心情不好,爺爺就讓她去山頂,登高望遠,看看廣袤的天地,煩惱就都會像云一樣散了!
她拉盛星河上來就是這個目的,看看山路風景,再登高開闊下心胸,也許就不那么郁結。
為了引導盛星河的情緒,她還張口對著山峰大喊了幾聲,然后問盛星河:“這里美吧。”
盛星河看著茫茫群山,眼神有些放空,并不見有多受感染,過了半晌才點頭,說:“美。”
……
兩人在山頂看了很久,快到晌午才下山,因為詹程程要回去給午間回來休息的爺爺做飯。
鄉下吃食簡單,昨晚的舊菜熱一熱,菜園子的新鮮時蔬來一盤,再給爺爺炒個下酒菜,就差不多了。念起盛星河的喜好,詹程程又從罐子里倒出一點綠豆,做了些綠豆小甜餅。
午飯三人就這樣對付過,下午爺爺依舊去忙,而詹程程帶著盛星河去其他的地方逛。
一直到傍晚才回家,詹程程又開始了晚飯,吃完飯后爺爺在屋里抽著斗煙聽他的戲匣子,里面說的又是英雄故事“岳飛衛國”,聽著陳年老調在里面咿咿呀呀,詹程程輕輕推門,去了院子。
院里大棗樹下,北風呼呼,盛星河就坐在那,仍舊是發呆。
詹程程心下微微嘆氣,其實她今天的安排都是為了他,比如帶他看風景散心,登高望遠排解悲傷,甚至講爺爺有勵志意義的故事激勵對方……但很顯然,對盛星河收效甚微。
看風景的時候他會走神,走路的時候也會放空,就連在她的催促下拿相機拍照,也心不由己。
詹程程真不知道該怎么辦,她為人雖然不錯,但從小到大還從沒這么樂于助人過,這陣子幫盛星河幾乎到了她好人卡的極限。
可不管又覺得忘恩負義,她畢竟在他家蹭了那么久的課,在學校里他還罩著她,放爺爺的戲曲里,應該就是“滴水之恩,涌泉相報”的情誼。
當然,這不是最重要的,于心不忍才是真正的原因,她陪他一起面臨過至親的生死決絕,那一夜大雨滂沱的悲慟,人生極痛,她到現在還記得。
她不是圣母,但能為他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
翌日,詹程程興沖沖地起床——昨夜在床上翻來覆去,她又想到一個點子了。
吃過早飯后她高興地招呼盛星河出去,這回兩人沒去山里,而是去屋后的一片小樹林轉悠。
小樹林里兩人走走看看,詹程程一會挖野菜說中午回去吃,一會帶盛星河去找小時候在一顆樹上刻的字,又一會找了幾個馬蜂窩讓盛星河看,還編了兩個草帽一人一個……
盛星河雖然還是不說話,但她積極地講這講那,他靜靜聽著,兩人之間氣氛還是不錯的。
詹程程抓著機會跟他聊天,這次不再拐彎抹角,挑明直說:“盛星河,你難道要一直這么下去嗎?一點點都沒有好嗎?”
盛星河沒看她,只注視著身邊的植物,沉默了好久后說:“如果一棵沒有了根,你覺得它會那么快好嗎?”
詹程程明白他的意思,父母就像一個孩子的根,根壞了,植物即便要好,也需要漫長的過程來恢復。
但她不這么認為,她想起了昨夜的點子,內心一動:“盛星河,也許不是這樣的呢?”
她往前走了幾步,蹲下身去,樹腳下的草叢中,有一片不起眼的小花,星星點點的,甚是可愛,詹程程拔斷其中幾棵,舉起來給盛星河看:“你看,我折斷了它們,它們現在連根都沒有了,我將它們再隨便丟到路邊,你說,它們還能不能活?”
沒有根的植物怎么活呢,盛星河搖頭,“不能。”
詹程程淡淡遠山眉彎起來,“行,那我們明天來看。”
※
兩人說定,回了家去,等著一晚過后再來。
月落日升,晝夜交替,翌日兩人重新去了林子。樹林場景一如昨日,樹木,草葉,微風,光影……一直走到昨天那低矮的草叢時,盛星河腳步頓住。
昨天那從被詹程程折斷,沒有根又亂丟到土里的草,不僅還活著,還開出了一朵粉色的花,嬌嫩鮮活,陽光下分外好看。
盛星河是驚愕的。
詹程程也看著那花,這種花草學名叫做洋馬齒莧,俗名太陽花,鄉間土名“死不了”,從名字就可窺視出它的生命力,它是不需要根也能存活的植物,詹程程兒時就在爺爺的院子里種過好多,折下枝條直接插在土里,它不僅能快速生根,甚至能在完全沒有根系的情況下繼續開花結果……頑強到驚人。
盛星河幾乎看呆了。
詹程程笑起來,“盛星河,看到了嗎?沒有根,它也能活得好好的。”